“轟隆隆隆!”
雷聲再次響起,慘白的電光在漆黑如墨的烏云間蔓延,將那猶如鎂光燈般刺目的光芒灑向潮濕寒冷地面、像是天上有神明在將這雨夜的一幕拍照留念一般。
散發著水腥味的黑色池塘上漂浮著那一人一狗的兩具尸體也被這電光照亮,讓林御可以清晰地看見濕漉漉的毛發和衣物。
他們安靜地漂浮在池塘中,雨點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波紋,那些水波撞在兩具尸體上又回彈、彼此撞在一起將整個水面攪亂。
林御站在這岸邊,臉上露出了驚恐、錯愕的神情,仿佛他內心最深處最恐懼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這些情緒也不是假的,畢竟像是林御這樣體驗派為主的演員,他在完全進入角色之后、自然也會產生和當前所扮演的角色與身份完全一致的感情。
林御能知曉,這一幕被“陰影之神”專程復現出來呈現在她所認為是“夏月”的『朱明』面前、這自然就是夏月內心深處最深重的……恐懼與陰影。
所以,林御自然也會產生這些情緒。
但是在林御的內心思維與靈魂的最深處,他依然在冷靜的、沒有受到任何干擾的思考、評判著眼前所見到的一切。
“原來如此……這一幕和上一幕之間,是存在時間上的跳躍的。”
林御心中思考著想道。
畢竟,剛才“夏月”跌入水中的時候,時間點似乎是放學之后沒多久——雖然已經是黃昏時分,但是小學生的放學時間最多也就是下午五六點的樣子,尤其是夏月的年紀似乎還比他大了四五歲,所以哪怕現在有個別小學可能會放學晚一些,但是在夏月念小學的那段時間……應該小學生的教育還是以“減負”和“素質教育”為主要導向的。
但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已經是傍晚的樣子。
而且剛才在池塘邊的時候,這里可完全沒有下雨。
這中間的部分……被陰影之神省略掉了——這也是合理的,畢竟夢境尤其是噩夢、本就是會有跳躍的不連貫的部分。
但林御也還是會為此而感到驚嘆。
因為他意識到了……眼前的“噩夢”似乎和“電影”也有共同之處。
不……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一致的。
區別只是在于,這場“電影”是只播放給自已一個觀眾的、專門定制出來的。
如果將這一切視作“戲劇”和“電影”、那么剛才的這種在劇本層面上可以稱之為“跳筆”、在影片呈現上可以叫做“跳切”的轉場手段,簡直稱得是……
“精彩絕倫!”
林御在心中感到無比的贊嘆、幾乎想要去擁抱陰影之神。
既然是以滋生恐懼和絕望為目的的“噩夢”,那么這噩夢被視作電影的話,類型毫無疑問就是“驚悚恐怖”類型的電影。
而剛才跳去了前因后果、將“夏月自身溺水”這個富有張力的情節戛然而止、然后馬上接上了剛才推人落水的小男孩連帶那條夏月想要拯救的狗“溺水死亡”的畫面,作為結果呈現出來……
簡直是會讓任何觀眾都毛骨悚然的設計與安排!
尤其是考慮這是為“夏月”量身定制的“驚悚片”。
那這更加是絕妙的省略、絕妙的銜接!
如果自已真的是“夏月”本人、有著這樣的童年陰影和創傷經歷,不管現在還能記得多少,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
肯定會嚇得尿都能出來兩滴。
陰影之神這一次都完全打破了“預期”、將戲劇張力推向了頂點。
她作為剪輯師,肯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不……
有著這樣的能力,她甚至絕對能成為一位優秀的導演——至少在恐怖片這個類型上,陰影之神只要作出作品、就會立刻成為這個分類之中的精品。
而在這樣精彩的情節設計、精彩的舞臺布置上……
作為一名演員的林御,自然也是能感到,自已的表演欲望和表演水準,都被最大限度地……激發了出來!
雖然扮演『朱明』、扮演夏月,對于林御來說幾乎已經是他最擅長的角色,這個角色對他而言簡直就像是續集和相關衍生劇集出到了十部以上的那種快要和演員本人深度綁定的那一個、林御扮演這個角色的時長和所花費的精力僅僅只次于『導演』這個角色……
但是,現在的林御仍舊感覺到,自已對于『朱明』和夏月那嫻熟的扮演、又一次被推上了更高的層次。
甚至他對“表演”的理解,也又加深了幾分。
沒錯、沒錯……現在的自已正是在直面童年心理陰影的“夏月”。
那么……
在這冰冷又黑暗的雨夜、在這個漂浮著兩具尸體的池塘之中……夏月會作何反應呢?
恐懼、慌亂、錯愕——這些情緒是會有。
但是接下來呢?
“夏月”可不是一個會在這種情況下手足無措、驚聲尖叫的愚蠢女孩——她會恐懼、但是她從來不會讓恐懼影響自已的行動。
即使是將死之前,這位少女作出的舉動也依然是試圖殺掉面前的自已……林御還能清楚地記得在開槍之前夏月的所有動作——那甚至都不是只憑匹夫之勇、在絕望之下的殊死一搏。
林御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夏月在撲向自已的同時,甚至是壓低了自已的身體的、并且試圖扔出匕首的。
在那個瞬間,她仍舊在試圖尋求“最優解”、而不是慌亂草率地進行反抗。
這樣危險的家伙、即使是在絕望恐懼到了極致的情況下……也依然能夠進行“合理”的行動。
甚至她作為小學生的時候,可能都不會像是其他小學生一樣在危機面前變得愚蠢、慌亂,像是動物的幼崽一樣,只剩下本能反應。
“更何況我現在雖然是在‘小學生’版本的夏月的身體里、但是我所要扮演的‘靈魂’卻是重回噩夢、只是被這噩夢有所干擾的現在這個時間點的‘夏月’啊……”
甚至自已正在扮演這個“夏月”是經歷了許多『死亡游戲』的【副本】的、比當初自已遇到的那個真正的夏月更加成熟的家伙——林御能意識到,她如果真的像是自已所扮演的『朱明』那樣經歷了如此多的【副本】、肯定會成長到一個恐怖的地步。
所以,林御知道自已該怎么做了。
自已所扮演的“夏月”這個角色、應該如何詮釋又該如何行動。
林御斂去了臉上所有慌亂、恐懼的神情,看向了面前的尸體。
那張幼小的臉蛋上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冷靜。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找到的‘噩夢’嗎,”林御冷聲說道,“僅僅是這種‘童年陰影’的程度……確實是會讓我嚇一跳、是會讓我感到有點恐懼和痛苦。”
“但是……這可不會擊潰我、也不會讓我陷入絕望和絕境。”
“老實說,把這個畫面這么清晰地呈現在我的眼前,甚至像是在幫我脫敏一樣。”
林御說著,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甩在地上,再次主動跳下了那池塘——這池塘其實是淹不死人的,即使是小學生,這池塘的最深處也只是能沒過胸膛而已。
這具池塘能淹死的,確實只有狗。
這也是為什么剛才夏月跌入池塘之后卻沒有死——因為她確實從池塘里站起來就沒事了。
只是會有些狼狽罷了。
但……
那么為什么那個小男孩還會淹死呢?
林御一點點走向了那池塘的深處,將那已經溺死的、臉朝下的男孩尸體有些費力地翻了過來。
那溺死的小孩子臉色灰白黯淡、雙目緊閉、看上去十分痛苦。
但更讓林御在意的,是對方脖頸上的痕跡——在被水泡的發白的皮膚上,能看見一些瘀傷。
林御伸出夏月的小手,比劃了起來。
在夏月的小臂和手腕上也有著一些淤青和抓傷的痕跡。
即使是那一部分被跳過,但是他現在也能還原出被跳過的部分大概發生了什么——即使不是付洛那樣的專業『偵探』、林御也能通過這尸體上的傷痕清楚地意識到眼前男孩的死因。
不是被失手推下池塘溺死——這并不是一起意外事故。
他是被夏月掐住脖子死死地按在池塘里、直到完全被窒息嗆死為止。
這個夏月童年時的陰影,甚至并不是一起“過失殺人”案件。
而是……完全主觀的、帶有惡意的殺人事件。
甚至可能都帶有某種預謀——畢竟,這是深夜的還在下雨的校園——理論上,這個男孩和夏月都不該出現在這里。
尤其是在對方痛苦掙扎的過程中,夏月是有很多機會惻隱、反悔的——那是長達可能幾分鐘的劇烈掙扎過程。
把人按在水里溺死,是很容易就中止的、成為“殺人未遂”的殺人手法。
但現在……結果顯而易見。
那個男孩還是死了。
林御直面著這個結果,甚至臉上浮現出了有些無趣的表情。
“只是這樣而已嗎?執掌‘噩夢’的神明……你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林御嘟囔著,看著眼前那漂浮的尸體。
下一刻……
這具小男孩的尸體猛地睜開了眼睛、也掐住了林御的喉嚨。
“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