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鑫農這一生中最為敬仰與欽佩的人便是他的父親厲天雄。
連父親都如此慎重對待、心存忌憚的人物，他自然不敢有絲毫的輕視與怠慢。
“鐘書記這次沒有選擇直接與您見面溝通，已經釋放出信號，他并不愿介入我們與江一鳴之間的這場博弈。這既是一種姿態(tài)，也是一種提醒。爸，那依您看，我們接下來應當如何應對？”
厲鑫農語氣沉穩(wěn)，目光中帶著請示。
厲天雄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我與書正同志早年共事多年，私下也有一定的交情。但他如今身居高位，看待問題的角度和立場早已不同往日，不會輕易表態(tài)，更不會隨意出手。他通過你間接傳達態(tài)度，恰恰說明他意在保持距離?！?/p>
“因此……”
厲天雄語氣轉沉：“這件事最終還是要靠我們自已來解決。而且我們必須比以往更加謹慎，布局也需更加縝密周全。不能再任由年輕一輩沖動行事了。他們根本不是江一鳴的對手，再鬧下去，只會使局面更加復雜難控?！?/p>
他看向厲鑫農，鄭重地說道：“這一次，就由你全權負責，統籌全局，擬定應對策略?！?/p>
“明白！”
厲鑫農神色肅然，鄭重地應道：“我會仔細研究江一鳴的履歷，分析他過去的行事風格和策略習慣。我們厲家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從容?！?/p>
“說得好！”
厲天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如果我們連一個毫無根基、白手起家的年輕人都對付不了，甚至贏得艱難狼狽，那些一直在旁虎視眈眈的對手，恐怕真要笑掉大牙了?！?/p>
他語氣中透出幾分久違的銳氣：“這件事，我也會好好斟酌斟酌。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介入這樣的較量了。沒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激起我?guī)追譅巹僦??！?/p>
厲鑫農連忙開口：“爸，這件事您不必親自出馬。請您坐鎮(zhèn)后方，把握大方向即可。前線的事，交給我來處理?！?/p>
厲天雄點了點頭，神色稍緩：“也好?！?/p>
就在二人商議之際，厲永虎步履匆忙、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
“爺爺，出大事了……大伯，您也在？”
厲永虎一邊喘氣一邊匆忙問候。
“什么事這么慌慌張張？”
厲鑫農皺眉，語氣嚴厲。
“剛剛姑姑打來電話，說……說姑父被叫去談話了，組織上安排他轉任國資委。”
厲永虎語速極快，顯然還未從震驚中平復。
“什么？國資委？”
厲天雄猛地從座位上坐直身子，眼中盡是難以置信。
這項人事安排他已推動多年，眼看就要塵埃落定，卻在最后關頭被一紙調令徹底打亂。
原本計劃好的路徑突然轉向，雖然國資委層級更高，但僅是副職，遠不如中源能源集團的實權掌控。
一旦進入國資委，便從掌舵者轉變?yōu)楸O(jiān)管者，權力格局天差地別。
“什么時候的事？”
厲天雄聲音低沉，透著冷峻。
“就剛剛傳來的消息?！?/p>
厲永虎趕忙回答。
厲天雄沉默片刻，伸出手道：“扶我起來?！?/p>
厲鑫農與厲永虎立即上前攙扶。
厲天雄穩(wěn)步走向房間內的老式座機。他在電話前略作停頓，最終還是親手撥出了一通電話。
片刻后，電話接通，他沉聲道：“我是厲天雄，麻煩轉接鐘書記，有要事相商?！?/p>
“厲老您好，請您稍等，我立即匯報?！?/p>
短暫等待后，對方回到線上，語氣恭敬卻不容轉圜：“不好意思厲老，鐘書記正在處理緊急公務，暫時無法接聽電話。不過他特意囑托我轉告您：閑暇時不妨多品讀陶淵明的《飲酒》詩?！?/p>
厲天雄聞言，默然片刻，最終開口道：“好，謝謝，代我向鐘書記問好?！?/p>
說完，他緩緩掛斷電話。
“爺爺，鐘書記怎么說？”
厲永虎性子急，急切地追問。
厲天雄長嘆一聲，語氣中透著幾分蕭索：“鐘書記這是在委婉提醒我，安心養(yǎng)老，莫問政事?！?/p>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人一旦離開那個位置，說話的分量就大不如前了。鑫農、永虎，你們務必奮發(fā)努力。唯有厲家持續(xù)強大，才能真正被人重視?！?/p>
厲鑫農與厲永虎神情凝重，鄭重地點頭。
“小虎，既然你來了，就趁機跟你說了，有關江一鳴的事就不要再插手了。”
厲天雄轉向孫子，語氣不容置疑：“全部交由你大伯處理?！?/p>
“為什么？”
厲永虎脫口而出，滿臉不甘：“難道就這么放過他？”
“不是放過他，而是由你大伯來應對。你就不要再參與其中了?！?/p>
“讓大伯親自出馬？爺爺，您是不是太高看那個江一鳴了？我一個人就能把他壓得翻不了身！”
厲永虎語氣中盡是不屑與不服。
“你呀，就是太過自負！”
厲天雄語氣轉厲：“你難道還沒看清？近幾次交鋒，你節(jié)節(jié)敗退、屢屢受挫。就連你姑父這次調動，也未必與你無關！”
他目光嚴厲地看向孫子：“你該多向你大伯學學，遇事要沉得住氣，謀定而后動?？傁胫咂T、耍手段，既上不了臺面，又容易授人以柄！”
“姑父的事怎么會和我有關？”
厲永虎一臉委屈，仍試圖爭辯。
“你這次與江一鳴就醫(yī)療改革議題展開的交鋒，不僅局限于政策層面的辯論，還逐步升級為一場影響廣泛的社會事件，最終引起了最高層領導的關注。在深入了解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后，上級認為我們厲家的行為過于激進，甚至動用了不當手段，對社會的穩(wěn)定局面造成了沖擊。無論我們初衷如何、是否占理，現在整個局面已經對我們非常不利，輿論和權力天平都傾向了對方。而你姑父突遭處理，正是高層對此事作出的明確反應，既是對我們厲家的嚴厲警告，也是一種實際的政治懲罰！”
厲天雄語氣凝重地說道：“現在你該明白了吧？這不只是你個人的輸贏問題，你所代表的是整個厲家。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過問，更不許擅自行動?！?/p>
厲永虎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仍想爭辯，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盡管心里充滿不甘和憤懣，可既然爺爺和大伯都已明確表態(tài)，他只能暫時服從安排。
不過他在心底暗暗發(fā)誓，將來一定要找到合適的機會，徹底收拾江一鳴，挽回厲家的顏面。
與此同時，在江城市方面，藥品擠兌危機已全面平息。市政府在總結經驗教訓的基礎上，認真梳理醫(yī)改中暴露的短板，進一步加大了改革力度。
更值得注意的是，不僅僅江城市自已在行動，省衛(wèi)生廳、省醫(yī)保局也紛紛介入，共同參與到這場變革之中。這意味著醫(yī)改已獲得省級層面的支持和背書，即便后續(xù)再出現任何問題，責任也不再由江一鳴一人承擔，而是由整個改革體系共同面對。
藥械集中帶量采購試點工作持續(xù)推進，覆蓋范圍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藥品和高值醫(yī)用耗材被納入集采目錄。
同時，江城還在加快推進醫(yī)療檢驗結果互認試點，目前正抓緊制定實施方案和征求意見稿，力爭在年底前實現試點落地。
醫(yī)改過程中也暴露出不少深層次問題，特別是醫(yī)院藥品采購環(huán)節(jié)存在大量不規(guī)范操作和灰色利益鏈條。
為此，市紀委牽頭成立專項督查工作組，由紀委書記萬秋秋親自擔任組長，對全市所有二級以上公立醫(yī)院及相關藥械流通企業(yè)展開全面審計。重點調查采購合同簽訂、回扣賬目、異常資金流動等情況。
經過一段時間的嚴密調查，一批涉嫌違規(guī)的人員被查處，其中包括數名科室主任、藥劑科負責人以及多家企業(yè)的醫(yī)藥代表。
這一系列動作極大震懾了醫(yī)療領域的潛規(guī)則，凈化了行業(yè)環(huán)境。
在醫(yī)改的大框架和主要政策方向確定之后，江一鳴將具體的執(zhí)行工作交由分管副市長和醫(yī)改專班推進，自已則轉而聚焦于全市的經濟運行和重大項目建設。
江城市西江區(qū)憑借天然的長江黃金水道，坐擁二十八公里優(yōu)質岸線，區(qū)域內深水良港與腹地產業(yè)帶相互支撐、發(fā)展?jié)摿薮蟆?/p>
市級層面明確將西江區(qū)定位為“臨港先進制造業(yè)集聚區(qū)”和“長江經濟重要開放門戶”，因此西江港區(qū)的建設被列為本年度十大攻堅項目之一。
市政府積極向上爭取資金，全力推進港口基礎設施升級和自動化改造工程，目前一期項目已全面啟動。
近日，江一鳴率市直有關部門負責人赴西江區(qū)碼頭開展現場辦公。
一行人走在剛剛澆筑的混凝土路面上，實地察看工程建設進展。
西江區(qū)區(qū)委書記黃明祥全程陪同，并詳細匯報：
“市長，根據市委市政府統一部署，我區(qū)已將港口自動化改造列為一號工程，調度中心大屏幕已實現實時接入裝卸、堆存、運輸全流程數據。我區(qū)安排了專人專班駐點督辦，每周向市委、市政府報送進度；同時，我們聯合海事、交通、海關等單位成立了跨部門協調小組，全力打通通關、檢驗、調度等多個環(huán)節(jié)的堵點問題?！?/p>
黃明祥指著前方一片施工區(qū)域繼續(xù)匯報：“這一片區(qū)域預計年底可全面竣工，一期項目總體進度已達百分之九十。”
隨后，他又介紹了港口后續(xù)的運行和管理方案。
正當一行人沿江邊邊走邊交流時，不遠處的江面上漂浮來一個物體，傳來一陣陣刺鼻的腥臭味。
黃明祥頓時臉色一沉，轉身對身邊的工作人員嚴厲質問：“怎么回事？平時這段水面的清潔管理不是一直很到位嗎？怎么會有這種腐爛發(fā)臭的東西漂著？”
手下人急忙解釋：“黃書記，我們每天都安排專人巡查和打撈，很可能是上游漂下來的，我馬上叫人清理。”
黃明祥語氣不快地說：“趕快處理掉?！?/p>
他隨即轉向江一鳴，面帶歉意說道：“市長，非常抱歉，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咱們不如改走港區(qū)內部的主干道繼續(xù)調研吧？”
江一鳴擺擺手，鎮(zhèn)定地說：“沒關系，抓緊處理就好。如果發(fā)現是養(yǎng)殖場丟棄的死豬或病死畜禽，必須立即溯源，同時通報農業(yè)局和環(huán)保局，依法查處違規(guī)行為，并啟動水質應急監(jiān)測和沿岸養(yǎng)殖業(yè)排查。”
他特別強調：“絕不能對長江水源造成污染?！?/p>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正在打撈水面漂浮物的清潔工大叫起來，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黃明祥急忙問：“出什么事了？”
一名工作人員匆匆跑過來匯報：“黃書記，那……那是一具死人！”
“尸體？”
黃明祥聽到這句話，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眉頭緊緊皺起。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養(yǎng)殖場隨意拋棄的病死豬，雖然已經很不體面，但總歸還算常見。
卻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是一具人的尸體。
市長難得親自來這里視察工作，竟然撞上這樣晦氣的事情，一想到可能引發(fā)的后果，黃明祥就覺得頭皮發(fā)麻，心里亂成一團。
他迅速穩(wěn)住情緒，轉身向市長匯報：“市長，實在抱歉，這邊突發(fā)了一些意外狀況。我這就立刻安排專人展開全面調查，務必盡快查明尸體的來源以及相關具體情況?！?/p>
江一鳴神色嚴肅，當即指示道：“立即協調公安、法醫(yī)等部門，對尸體進行詳細檢驗，核實身份信息并初步研判死亡原因。所有調查過程和結果形成正式報告，第一時間報送市政府?！?/p>
他稍作停頓，語氣果斷地補充：“今天的調研該看的也看了，我們就不多停留了，先回市里。你集中精力把這件事處理好，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黃明祥連忙表態(tài)：“請市長放心，我們堅決落實您的指示，立刻行動，絕不拖延、絕不敷衍。”
他一路小跑著將江一鳴恭敬地送上車，直到車輛駛遠，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緩緩松開一直緊攥的拳頭，回過頭對著身后幾名干部厲聲訓斥：
“你們到底是怎么辦事的？！這種嚴重的事情居然發(fā)生在眼皮底下！這是極大的工作疏漏，要嚴肅追責！”
黃明祥怒火中燒，語氣愈發(fā)嚴厲。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和江一鳴的過節(jié)——在環(huán)保清查行動中，他為了迎合當時市委書記雷亮的指示，不顧實際搞“一刀切”，結果引發(fā)強烈輿論反彈，嚴重干擾了江一鳴推動的環(huán)保計劃。
那時，仗著有雷亮撐腰，他根本沒把江一鳴放在眼里。
可如今雷亮已調離市委書記崗位，新上任的書記卻與江一鳴關系密切。
黃明祥本就感到地位搖搖欲墜，如履薄冰。
偏偏在這節(jié)骨眼上，又突然冒出這么一樁棘手的事，他只覺得運氣差到極點，簡直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