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們拒絕開工的原因很簡單,自己成母雞了。
有一位商丘城里做木桶的商人就不信邪,仗著自己家里出過一任小官,對蜂擁而來的官老爺們不理不睬。
他這個木桶用來儲運漆料的,又大又便宜,在運河上非常暢銷。
隨著各式買賣涌進商丘,又增加了許多新的用途,裝酒、裝咸魚、裝腌豆子,都能通用。一時間,供不應求。
能裝五十斤的木桶,成本二十文,價格卻能賣到八十,利潤可觀。
這商人抵押房產貸了款,押上多年積蓄,在開發區撲了地,建了新廠房,準備大干一場。別的工廠進度緩慢,但木器一類,都是有個棚子就能生產,他這個買賣,剛一投產就日進斗金。
這時候,應天府的刑曹參軍來了,揣了一千貫錢,要占他六成的股份。
商人當然不干,自家買賣訂單爆滿,一年就能賺兩千貫,憑什么要把這份橫財,讓給一個不相干的人。再說了,他祖上出的也是州縣主簿,并不比參軍低賤。
他這沒談攏,這參軍便走夫人路線,拉著商人的夫人進行公關。
要說也合該這商人倒霉,自家書香門第,娶妻娶賢為要,他卻偏偏娶妻娶色,挑了一位國色天香的匠人之女。娶到家來,新鮮了兩三年,趕上生意紅火,便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冷落了女人。
這女子嫁到夫家,待遇跟七仙女相似。兩手不沾陽春水,睡覺直到三竿醒。
是活兒不用她干,凈天只管吃喝玩樂,養貓逗狗。
沒想到,這娘子是個布依族的,時日一長,反倒怨懟起夫君來,覺得丈夫只顧生意,少了對他的體貼呵護。
這參軍也曾是個科考的進士,文學非常,儒雅高才。加上他有意討好,嘴上奉承話不要錢的講來,曲意逢迎之下,幾杯酒下肚,把小娘子迷的那叫一個神魂顛倒。
一個風流倜儻,一個深閨怨婦,二人天雷勾動地火,便行起茍且之事。
一宵貪歡,二人不覺羞恥,反享受著偷情之樂。
常言道,窮生盜,奸近殺!
二人溫存之后,盤算起商人的家產來。那小娘子說出家里田宅多少,買賣如何,讓參軍盤了個底兒掉。還嘆息說,嫁入夫家這許多年來,還不如跟參軍這幾日快活。
錢也不能敞開了花,曲兒也不能敞開了唱,還是跟著官人舒坦。
參軍一看,計上心頭,與小娘子合伙做了一扣。不幾日,衙門發案,將商人拘來,要審他僭越皇室,偷用檀木的罪過。
捕快到商人老宅一搜,真翻出來好些個檀木家具,還有好幾根上好的木料。
由此又引出來偷逃榷稅,雇傭奴工,以次充好等多種罪名。
商人家里倒也有些人脈,拖了關系,請了狀師,上下打點總共花了三四百貫錢。可府尹新來,就是不松口,花了錢也沒有消息。
從三月關到四月,四月關到七月,生死不知。
家里被貼上了封條,工坊被應天府接管,全家人只能拿著一點細軟,另賃房舍居住。
關過百日,按著朝廷法度,輕案必結。衙門放出口風,說是濫用檀香木,私藏貢物,要充軍流放嶺南。
小娘子使了銀錢探監,要求跟丈夫和離。
一日夫妻百日恩,官府明著要黑你,不如把家產寄存在我身上,等你出來,咱們二人換個地方,東山再起。
商人被考索日久,早昏頭漲腦,不疑有他,便在監中辦了和離。
等到升堂,狀師言辭犀利,條條樁樁,把刑曹定的罪名一一駁斥。大宋官家仁慈,從來沒規定民間用檀香木為罪。頂多也就是勸說百姓不得攀比,少用奢侈之物。
其他罪名,更是查無實據,一身清白。
這新來的府尹倒也不糊涂,下筆落定,判了個清白無罪,即日開解。走吧,你無罪了!
商人起初還慶幸,終于逃出升天,免了充軍之苦。
可剛一回家,正瞧見宅中紅燈高掛,賓客滿堂,大門上貼著喜字。
一問之下,當場撅倒!
自己娘子,居然嫁給了刑曹參軍。
自家辛苦多年攢下的基業,自己經營多年的木桶營生,通通成了娘子的嫁妝,化作了狗男女的財產。
他這才醒轉,原來此番遭遇,早就是別人做好的局。
想著應天府尹是個青天大老爺,立馬敲響鳴冤鼓,遞上泣血冤情狀,要為自己討個公道。
那章惇一見苦主,立馬打了他二十板子。
民告官,先打二十殺威棒!
這頓打,骨斷筋折,屎尿都給夯了出來。沒幾日,一命嗚呼,最后連開審都沒等得及。
家里人一看,連夜收拾家當,去開封找報社了。把案情一說,苦水一倒,正愁缺少離奇故事的小報們,立即把事件炒的沸沸揚揚。
奪人家產不算,連帶著妻女也搶,甚至最后還利用職權,把苦主也打殺了?
千古奇冤,不過如此。
錢韋明沒搶到這勁爆的第一手消息,很是不甘。于是派出得力干將,深入應天府,準備來個深入挖掘。
不挖不知道,一下子差點把天捅出個大窟窿。
原來不止木桶商人這一戶,類似被官員搶奪基業的,已經發生了幾十起。
先隨便捏造個罪名,將人關起來。然后日日審問拷打,怕受苦的腦子靈醒的,趕緊交錢保命,舍了基業他處另謀生機。
心思呆的,打個半死,讓托關系傳話,坑盡了打點錢,最后把人安個罪名流放充軍,一了百了。
更甚的,上行下效,應天府的捕頭、曹吏,四處行權勒索。不給錢的,全無罪名,直接找個房子綁了,送信到家里催要贖金。
幸好是只針對本地商人,專挑那些沒背景的,要不這么干下來,早把皇帝的特區給干黃了。
錢韋明不敢曝光,只能寫了秘奏,悄悄遞給趙頊。
趙頊拿不準主意,又不敢把事兒挑明,怕引得天下震動。秘密去了萬壽寺地宮,找到老祖宗曹氏,向“死人”問計。
太皇太后死了這么多天,也算看明白了命數,不再念著女皇的權力,倒越來越像個“奶奶”。
她說,天子就是天下最大的賊,官員都是賊頭的下屬。
自古以來,當官就沒有不臟的,就像貓不會不偷腥一樣。
當官家,不怕手下人貪,趙家高薪養廉,跟官員自己貪的區別何在,就是要讓他們守規矩。官員利用權柄自己創收,這就是壞了規矩。
事情好辦,任用私人,狠狠懲治,打斷那些不守規矩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