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荒原上這場求敗狂歡愈演愈烈，且有從切磋驗證滑向純粹混亂鬧劇的跡象。
幾位尚存理智的大教宿老終于忍不住，各自以威嚴之聲喝止了門人。
荒古王家家主也鐵青著臉，帶著復雜難言的心緒，率眾默默退走。
頂尖勢力與天驕的相繼離場，如同退潮，帶走了最大的喧囂與危險。
剩余的修士們也逐漸從那股集體性的亢奮中清醒過來，面面相覷。
看著周遭一片狼藉的切磋痕跡和鼻青臉腫卻眼神發(fā)亮的同輩，心中滋味難明，最終也三三兩兩地散去。
帝墓之外，重歸寂靜。
山巔上，顧長歌收回目光，對身側(cè)的玄陽子淡淡道：“熱鬧看完了，回吧。”
玄陽子抱著帝經(jīng)，回頭又望了一眼那荒原，便與顧長歌一同，身影緩緩淡去。
凌滄瀾也回到了靈霄弟子身邊，帶著眾人返回了圣地。
蕭若白、凌曦等人，也早已不見蹤影。
帝墓風云，至此終了。
然而，風暴才剛剛開始向外擴散。
青羅剎之名，以比當初戰(zhàn)修羅更迅猛、更驚悚、也更具傳奇色彩的方式，如同颶風過境，席卷了整個東域，并以驚人的速度向其他大域蔓延。
一指敗圣。
她的聲望，在無數(shù)添油加醋的口耳相傳中，迅速達到了一個令人仰望的高度，成為了這個時代神秘、強大、不可揣度的代名詞。
與這驚世之名相伴而生的，則是一股微妙卻影響深遠的風氣變遷。
或許是受王戰(zhàn)敗中涅槃的震撼，或許是受那荒原上第一聲賜我一敗的感染。
一種迥異于過往“只求勝、恥言敗”的風氣，竟真的如同星火，在東域年輕一代中悄然彌散開來。
不久之后，行走在東域各地，時常可見有年輕修士攔住同輩甚或前輩，并非挑釁，而是一臉認真地抱拳。
“請道友賜教，但求一敗，以明已短。”
起初引來無數(shù)驚愕、嘲笑乃至怒斥，但漸漸地，竟也真有人開始嘗試、接受，乃至將其視為一種新的修行方式。
許多閉關(guān)多日、偶有突破，正志得意滿想要尋人試劍、驗證修為、重振聲名的天驕。
甫一出關(guān)，踏入坊市或宗門，便愕然發(fā)現(xiàn)，周遭同輩討論的不再是“誰誰又擊敗了某某”，而是“某某在何處求敗，竟有所悟”。
挑戰(zhàn)臺上，也多了許多“但求一敗”的古怪請戰(zhàn)。
他們拿著剛剛錘煉完畢的神通，懷揣著揚名立萬的雄心，站在熙攘的人群邊緣。
聽著那些匪夷所思的交談，看著那些與預(yù)期截然不同的比斗，臉上的意氣風發(fā)漸漸凝固，化作一片茫然。
不少人忍不住拉住熟識的友人，指著那亂象，聲音都帶著不確定的飄忽：
“等等道友，我這是閉關(guān)了多久？”
“怎么感覺像是換了個世界？”
友人往往回以復雜難言的一瞥，最終拍拍他的肩膀，嘆口氣，語重心長：
“唉，兄弟，時代變了啊。”
“如今在東域年輕一代里混，你可以沒贏過，但最好要有敢于‘求敗’的覺悟和故事。”
那天驕呆立原地，望著已然陌生的風氣，只覺得手中的神兵不香了。
剛突破的境界也不穩(wěn)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盤旋：
“這世道究竟他娘的是怎么了？！”
然而，在這看似荒誕的風潮之下，卻悄然催生著更為激烈、甚至殘酷的競爭。
當失敗不再可怕，甚至被賦予證道之資的神圣色彩時，許多修士骨子里被壓抑的冒險與進取之心，反而被徹底點燃。
敢于挑戰(zhàn)更強，甚至跨境挑戰(zhàn)的人，肉眼可見地增多了。
“反正敗了不丟人，還能照見不足”，這套新邏輯，成了許多人跨越實力鴻溝、向更高處發(fā)起沖鋒的最佳理由和心理盾牌。
一時間，東域各地，越階挑戰(zhàn)的案例層出不窮。
有天人境修士，明知不敵，仍向王者境前輩發(fā)起求敗之戰(zhàn)，只為親身感受更高境界的勢。
哪怕被打得吐血倒飛，只要能在戰(zhàn)斗中看清一絲道則運轉(zhuǎn)，便覺獲益匪淺，回去閉關(guān)消化，修為瓶頸竟真有松動。
不少人以近乎自虐的方式，錘煉神魂，感悟境界，雖十戰(zhàn)十敗，氣息卻一次比一次凝練。
更有甚者，在生死邊緣游走，于血戰(zhàn)中印證所學，突破極限。
傷亡率因此攀升，但活下來的人，進步速度卻也快得驚人。
東域，天機閣，觀星臺。
夜風微涼，吹動著星瀾手中那卷以特殊星紋絲織就、墨跡尚新的榜單。
榜單首頁，“天驕榜”三個道韻流轉(zhuǎn)的大字，在星光下熠熠生輝。
其下，是一個個他耗費無數(shù)心力推演、核實、權(quán)衡后，精心排列的名字與批注。
這本該是天機閣又一次定鼎排名的盛事。
然而，星瀾俊逸的臉上此刻卻無往日的從容，眉頭微蹙。
帝墓外那場顛覆性的對決，王戰(zhàn)孤絕離去的背影，以及隨后引爆的那場荒誕求敗狂潮，如同揮之不去的烙印，深深印在他推演天機的道心之上。
他手中的這份榜單，每一個名字的起落，似乎都與那“敗中求道”的詭異新潮格格不入。
當年輕一代的風氣，似乎一夜之間從競逐勝名滑向了礪敗明心。
“師尊。”
星瀾在數(shù)步外停下，聲音帶著罕見的猶疑，舉起手中榜單。
“這新修訂的天驕榜可還要如期公布？”
天機子沒有回頭。
觀星臺上唯有風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絲星瀾從未聽過的蕭索：
“暫且壓下吧。”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星河，看到了那不可測的變數(shù)源頭，低語道：
“這世道之變，莫說是你，便是我也看不清了。”
星瀾心神微震，手中榜單似有千鈞之重。
他沉默收卷，躬身一禮，悄然退下。
就在他即將完全步出觀星臺范圍時，一陣極其微弱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嘀咕聲，順著風，從極高處的觀星臺邊緣飄了下來。
聲音含糊，帶著濃濃的困惑與一絲罵娘聲。
“沒道理啊，天地復蘇，帝星將現(xiàn)，應(yīng)在東域，可這應(yīng)兆，也太他娘的歪了……”
“一指敗圣就罷了，怎么還能帶出滿世界求著挨打的瘋子？”
“王戰(zhàn)那小子命格是有點奇異，可這‘敗’字當頭，還能引動風氣？“
”以前推演千年，也沒見過這種路數(shù)……”
“這他娘的到底咋回事？”
星瀾下行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唇角極為僵硬地、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立刻恢復了臉色，加快了離去的步伐，仿佛什么也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