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廣場外圍的警戒線旁邊,興寧市公安局經偵大隊副隊長趙磊抱著胳膊,笑呵呵地將視線投向廣場中央。
按理說,火車站清場、外賓接待這種活兒,歸治安大隊和轄區派出所管。
趙磊一個管經濟犯罪偵查的副隊長,手伸不到這里。但他們經偵還是把這個小活攬過來了,親自帶著底下的干警在現場拉起了警戒線……
此時的廣場中央,江振邦正與海灣市委常委、興寧市委書記劉學義結結實實地擁抱。
隨后轉身,和市長夏朗、副市長陳愛軍等一眾市領導熱絡握手交談。
場面熱絡至極,談笑風生間毫無上拘謹,反倒透著一股水乳交融的熟稔。
“老話總講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哪用得上三十年?滿打滿算,也就一年時間……”
站在趙磊身旁,一個同樣穿著警服,看上去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子開口說話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艷羨:“大西區區委常委、副區長啊。”
趙磊笑著接話:“可不是么,全國獨一份……誒,興哥,跟你說個有意思的,現在我們高中班主任李春敏,在學校里的地位都跟著水漲船高了!不少家長托關系送禮也要進他的班。”
和他交流的人名叫羅家興,是經偵大隊的隊長,也是趙磊的頂頭上司。
“正常嘛,以后我孩子要是大了,我也想讓李老師帶呢。”
稍作停頓,羅家興努嘴,示意跟在江振邦身后的那三十多號大西區招商團成員:“磊子,江……江區長這次從帶來的這幫人,應該都是大西區那邊的局長、主任吧?”
趙磊答:“對。都是他們的分管下屬,經貿委、工業局這些部門的一把手。”
羅家興瞇著眼睛打量那些大西區的干部神態,問:“大西區的行政級別比咱們興寧高,這些局長主任是不是處級?江區長,又是什么級別?”
趙磊道:“大西區的這些局長主任都是正處級,副職是副處。江董比他們高半格。大西區是副省級城市的主城區,他是副局級。比正處高半格,但又夠不到副廳。真要論起來,比劉書記低,但比夏市長還要大一點。”
羅家興嗯了一聲:“怪不得今天這么多都領導來了。這不僅是念著江區長當年對咱們興寧經濟建設做出的貢獻,也是級別對等的政治接待嘛。”
說完話,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趙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今天晚上的事,你那邊確定了沒有?咱們能不能跟江區長私下見一面?”
趙磊笑道:“差不多,但估計得等到九點以后了。他們接風宴開局,市里這幫領導輪番敬酒,早不了。”
“我約了馮局和李局,他們又叫上了國資局的周時宇局長,外加幾個咱們熟悉的國企老總。地方定在招待所附近那家老地方燒烤攤,等酒局散了,咱們直接過去匯合。”
羅家興也露出笑容,拍了拍趙磊的肩膀:“晚一點不要緊。能得當面把那件事跟江區長說清楚就好,得讓他心里有數啊。”
“誒。”
趙磊隨口應下,目光卻閃爍了一下。
羅家興口中的“那件事”,還是和興寧市的國企改革工作密切相關。
自從四月份興寧市國資局獨立掛牌后,十一家國企又進行了能上能下的人事大調整,發展速度更加迅猛。
江振邦一手提拔起來的孟啟辰、李天來等人全面接管了市屬核心國企,興寧市工業國企的成績又上了一個臺階。
但看到這個蒸蒸日上的勢頭,一小撮人居然開始向興寧市乃至海灣市寫信,質問政府,問當初是不是把這些企業賣的太便宜了?
這里面是不是涉及到了國資流失?過去內部職工的認購行為,到底能不能算得上是公平公正公開?
實際上,這幫寫信“仗義執言”的人,大多是這次改革中自身利益受到了損害的人。
要么,是此前興寧國企反腐和改革風暴中被踢出局的原廠級領導、背了處分被降職的。
還有些妄圖不勞而獲的落后分子,這些人是內部職工。
當初讓他們掏錢認購工廠股權,一起共渡難關,真正的當家做主,結果他們算盤打的叮當響,死活不肯往外掏子,生怕肉包子打狗。
結果現在看企業效益好了,身邊同事都有股份能拿分紅了,而他們只是個打工仔、合同工,心里不平衡,便開始打著“保護國有資產”的旗號嘰嘰喳喳。
嗯,不賣,企業等死。
賣了,人家飛黃騰達了,你又羨慕嫉妒恨上了?
這叫:一賣就冤,一留就死。
國企改革為什么這么難,這就是重大難點之一,要在公平和效率之間踩蹺蹺板。
那么回過頭來討論,興寧市國企改革究竟公不公平?
這問題個根本不用問,如果說江振邦親自操盤的改革還不夠公平,那全世界就沒有道理可言了。
所以,在興寧市某次政府會上,市長夏朗痛斥了這種人和這種言論,并令公安這邊做好維穩。
“這個思想非常危險,這個事件極其惡劣!這是對抗改革大局,破壞我們興寧來之不易的經濟建設成果!必須重拳出擊!治一治他,找找他的軟肋!”
夏朗當時的講話沒有留絲毫余地:“在座的各位不要覺得我是小題大做,不要覺得我是蠻干胡來,我和書記聊過,在這件事兒上,書記的看法和我一致的。”
“咱們興寧現在是什么情況?大家心里都有數。如果讓這種言論在社會上形成了風氣,流傳開來,那就一定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到時候演變成嚴重的政治事件,我們后悔都來不及啊!所以公安部門要提前介入,做好維穩摸排,必須重視、重視、再重視!”
市長下了死命令,興寧市公安局自然不敢怠慢。經偵大隊領命,羅家興親自帶隊,和趙磊一起調查,沒費多少功夫就把這批寫信的人摸了個底朝天。
接著,在各街道和派出所的配合下,對這些刺頭進行了一番“人道關懷”。
該喝茶的喝茶,該普法的普法。目前來看,這批人的情緒已經非常“穩定”。
換句話說,這事兒已經平息下去了,那為什么羅家興說要跟江振邦講呢?
趙磊心里非常清楚,他這個頂頭上司,就是想借機表功,以此抱上江振邦的大腿。
實際上,這個安保清場的工作都不是趙磊攬過來的,而是羅家興建議他出面去和局長說,把這個工作要過來的。
畢竟,大西區副區長、興科集團董事長這棵大樹,現在已經長得太高、太茂盛了。誰不想借著趙磊這根線,上去攀一攀交情?
而趙磊和羅家興相處的很融洽,他也愿意做這個中間人。
二人正在閑聊間,廣場上的寒暄已經告一段落,市領導和大西區招商團已經開始陸續登車。
江振邦轉身走向那輛豐田考斯特。上車前,他突然轉頭,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警戒線外的趙磊身上。
江振邦抬起右手,露出笑容,遠遠地朝這邊招了招手。
趙磊也笑了,抬起手,更用力的揮了揮。
他沒有往前湊。這種官方性質極強的場合,私交再好也不適合跑過去搶風頭。
有這個招手就夠了!
做兄弟,在心中!
哎呀,好兄弟當上副局級的副區長了……我那個正科……什么時候能落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