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光耀走后，喬巖打了輛出租車，漫無目的地在城市里穿梭。

夏州市的冬日夜景，或許是剛剛經(jīng)歷一場雪的緣故，蕭條而沉寂。出租車的音響里，正播放著老鷹樂隊的不朽名曲《Love Will Keep Us Alive》，低沉的嗓音，婉轉的旋律，柔情的節(jié)奏，優(yōu)美的詞意，與此時此刻的景與情十分應景，仿佛一下子拉回了那個天真爛漫的年代。

喬巖第一次聽這首歌時，還是在縣城街頭的音像館。那時候還小，不懂英文，單純地就聽著喜歡。每次上學路過，總會站在旁邊等候這首歌播完才走。過了一陣子，老板換了磁帶，旋律不在，急得他魂不守舍。后來，省吃儉用終于買下了磁帶，此后，愛上了老鷹樂隊，喜歡上美國醉鄉(xiāng)民謠。

到后來，他明白了這首歌的詞意。但沒有經(jīng)歷過愛情，不明白為什么愛讓我們存活。到今天，恍然一下子頓悟。我孤獨地站在世界盡頭，此刻你讓我有了生存的愿望。愛，連著那頭，接著這頭，不遠不近，不離不棄。

音樂突然戛然而止，喬巖趕忙道：“師傅，能把剛才那首歌重新播放一遍嗎？”

司機瞥了眼屏幕道：“這是廣播，我控制不了啊?！?/p>

“那你用手機找一下，我想聽?！?/p>

司機猶豫片刻把手機遞過來道：“我不懂英文，你自己找?！?/p>

喬巖忙活了半天，音樂再響起時一下子平靜了許多。反反復復聽著，兜兜轉轉走著，融融泄泄在心頭縈繞，混混沄沄在指尖跳動，十里相思千里景，一城山水滿城詩。

我不見，你盼

我不尋，你念

曾經(jīng)的過往

如云煙成雪，星辰映棠

你不語，我喚

你不在，我戀

逝去的日子

如伊人夕岸，滄桑年倦

曲終弦斷人散盡

浮生若夢再相逢

驀然后首

你在

我亦在

……

“師傅，你到底去哪，都快開出城了。”

司機回頭一叫，一下子拉回現(xiàn)實中。喬巖抬頭看到前面是南灣大橋，道：“你就在前面橋上停吧，如果你忙可以接其他單，不忙就等等我，一分錢都不會少你?！?/p>

司機停下車，往前面走了幾百米，又折返回來，打開雙閃遠遠地望著喬巖。

城里的風比山里的風溫柔了許多，站在橋上，望著還未結冰的河面，以及河邊尚未融化的積雪，喬巖裹緊衣服，任憑寒風襲來，眼神卻無比堅毅。

丁光耀的話，無疑是在讓他和過去徹底告別，一切從頭開始。喬巖也曾想過告別過去，但不知從何時何處開始。今晚，給了他一個臺階，而且是沒回頭路的臺階，一旦邁上去，簡單干凈的生活將不復存在。

如果四年前，丁光耀說這番話，喬巖會感動的一塌糊涂，恨不得掏心掏肺回報恩情。時至今日，早已物是人非，他的心智遠比從前成熟強大了許多。他始終認為，再好的盟友也繞不開“利益”二字。丁光耀說出三明區(qū)的時候，他心里已經(jīng)猜到怎么回事。

三明區(qū)，全國百強縣，全省重要稅收來源地之一，直接由省財政廳統(tǒng)籌，地位舉足輕重，不可替代。如此重要的地方，必然是利益集中，矛盾沖突，狼煙四起，斗爭不斷。就像一塊涂滿奶油的大蛋糕，誰都忍不住啃上一口。

當年陸茜為什么突然空降三明區(qū)擔任區(qū)委書記，喬巖當時不理解，到了后來慢慢看懂了。此地，是省長黃孝榮的大后方。掌控了財權，自然就有了話語權。

短短四年內，三明區(qū)更換了兩任區(qū)委書記，三任區(qū)長，如此高頻率撤將換帥，實屬罕見。為什么如此，足以說明背后爭權奪利是多么激烈。

丁光耀讓他去，無非是重新選擇一個代言人，替他們過去“看場子”。對方說的很明白，不需要考慮發(fā)展，守住攤子不出事即可。為什么選擇他，或許看中他的手腕強硬，又剛正不阿，且熟悉熟知，易于控制，能更好地守護他們的利益。

再入三明區(qū)，無疑跳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如同絞肉機，到最后能不能留個全尸還不一定。喬巖不想替他們賣命，但有的選擇嗎。

他完全可以拒絕，但到了這個時候已經(jīng)由不得他了。丁光耀在逼著自己出山，看似老領導對曾經(jīng)下屬的牽掛，背后的陰謀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此外，丁光耀今晚提到了呂澤鴻，難道他也成了黃孝榮利益集團的一份子？

當初他為什么非要離開紀檢隊伍，艾琳的死肯定是重要原因，還有一個無法描述的原因，是看穿了事物的本質。以孔景龍為首的利益集團倒下了，他的資產被另一個利益集團接管了，而且更加龐大更加恐怖，那他做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是在幫別人洗牌嗎？

政治的本質就是人的江湖，經(jīng)濟利益支撐起所在圈子的正常運行。在不久的將來，當自己羽翼豐滿后，同樣會運行著自己的圈子，與其他圈子明爭暗斗，爭權奪利。

看明白了這一點，喬巖決定接受丁光耀。只要他保持清醒頭腦，不怕什么妖魔鬼怪。

喬巖與黃孝榮有過幾面之緣。說實話，并不喜歡他。尤其是那次在京城接待，當他挑選了幾個女大學生攬入懷中時，美好的形象一下崩塌。男人有愛好很正常，但擺到桌面上魚肉很掉價。

還有，那次京城的大場面，著實讓人大開眼界。當初不過是副書記，有多少人鞍前馬后，出錢出力。這只是喬巖所看到的，看不到的估計更加勁爆。

為這樣的人出生入死，值得嗎？

不管怎么樣，他的支教路將要結束了，還想著把那十九個孩子送出去，眼下看是不可能了。想想在三河廟鄉(xiāng)中學的小半年，雖然苦，但很快樂。

從此以后，他可能再也無法體會這樣的生活了。既然要結束，那就把這個學期完完整整走下來吧。體面從容地離開，算是和過去正式揮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