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世民，已經(jīng)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酒樓里的喧囂，絲竹的悅耳，商賈的談笑風(fēng)生，在這一刻，仿佛都離他遠(yuǎn)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經(jīng)濟戰(zhàn)”三個字，在反復(fù)回蕩。
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甚至從未想象過的戰(zhàn)爭方式。
不見刀光劍影，卻比千軍萬馬的沖殺，還要來得兇狠，來得歹毒。
殺人，還要誅心。
將一個彪悍善戰(zhàn)的草原部落，玩弄于股掌之間，讓他們辛苦一年，最后不僅白忙活，還要感恩戴德地用自己的財富，來換取活下去的口糧。
此等謀略，竟然出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好一個經(jīng)濟戰(zhàn)。
不見刀光，不聞鼓角，卻能于千里之外，殺人于無形，滅國于無聲。
李世民眼中泛出一絲寒光。
這等手段，比之衛(wèi)霍的千里奔襲，比之李靖的陰山奇謀，少了幾分金戈鐵馬的壯烈，卻多了數(shù)倍陰狠歹毒的寒意。
一旦中了此計，便如跗骨之蛆，想要拔除，便要刮骨療毒，不死也要脫層皮。
更可怕的是，中計者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或許還要對施計者感恩戴德。
“好手段。”
李世民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
“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身側(cè)的長孫無忌，發(fā)現(xiàn)這位素來以智計聞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妹夫，此刻的臉色，竟也有些蒼白。
長孫無忌感受到了李世民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上前一步，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慮。
“方縣丞，本公還有一惑。”
“你們許大人此計，固然精妙絕倫，但也并非全無破綻。”
長孫無忌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xù)沉聲道：
“此計的關(guān)鍵，在于對方必須按照他的設(shè)想，一步步走入陷阱。”
“可突厥人并非全是蠢貨，達(dá)曼部落能雄踞一方，其首領(lǐng)想必也有幾分梟雄心性。”
“倘若……我是說倘若，對方看穿了許元的計謀，寧愿部落困頓，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掀起戰(zhàn)端，強行攻打長田縣，那又當(dāng)如何？”
“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劫掠我大唐邊境，這本就是草原部族的生存之道。”
“許元的算計再深，終究是建立在商貿(mào)之上。一旦對方掀了桌子，不跟你玩了，直接動刀子，這所謂的‘經(jīng)濟戰(zhàn)’，豈非就成了個笑話？”
長孫無忌的話，如同一柄重錘，敲在了問題的核心。
李世民也皺起了眉頭，看向方云世，等待他的答案。
是啊。
說一千道一萬，草原民族的邏輯很簡單。
談不攏，那就打。
打贏了，你的糧食，你的布匹，你的女人，就全都是我的。
何須與你做什么交易？
李世民的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看向方云世。
這確實是一個致命的問題。
如果許元沒有應(yīng)對之策，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不過是沙上建塔，一推就倒。
然而，面對長孫無忌這幾乎是質(zhì)問的言語，方云世臉上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那絲輕蔑，反而更濃了。
他甚至連思考都沒有，便脫口而出。
“國公爺所慮，確有發(fā)生過。”
什么？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的瞳孔，齊齊一縮。
方云世仿佛沒有看到兩人震驚的神情，依舊用那種平淡得近乎冷酷的語氣，講述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去年開春。”
“西域龜茲國麾下，有一個叫‘赫羅’的藩屬小國，人口不過三萬，卻也湊得起三千控弦之士，在當(dāng)?shù)匾菜闶且话浴！?/p>
“他們也曾與我們長田縣互市，靠著販賣一些玉石香料，換取我們的糧食和鐵器，日子過得也還算滋潤。”
“可惜啊……”
方云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赫羅國主，見與我們貿(mào)易利大，便起了貪心。先是屢次違反協(xié)定，坐地起價，后來更是派兵偽裝成馬匪，劫掠我們的商隊。”
“許大人念其初犯，派人去警告過他們一次。”
“可他們，似乎把我們許大人的仁慈，當(dāng)成了軟弱。”
方云世說到這里，冷笑了一聲。
“他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甚至公開撕毀了貿(mào)易協(xié)定，集結(jié)了他們?nèi)珖谋R，想要趁我們商隊不備，一口吞下去，然后遠(yuǎn)遁千里。”
“他們的想法，大概就和國公爺您剛才說的一樣。”
“掀了桌子，不玩了。”
“直接動刀子搶。”
長孫無忌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自己都沒注意，自己的臉上已經(jīng)露出了幾分好奇。
“結(jié)果呢？”
方云世的臉上，那狐貍般的笑容又一次浮現(xiàn)。
“結(jié)果？”
“許大人當(dāng)時聽聞此事后，一整天什么都沒做，只是坐在書房里，對著西域的輿圖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時候，他只對我們說了一句話。”
“他說：”
方云世頓了頓，學(xué)著許元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連人帶國，一起從這世上消失吧。’”
轟！
這句話，比之前所有的震撼加起來，都要來得猛烈。
李世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連人帶國，一起消失？
好大的口氣！
好重的殺心！
方云世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yīng)，他攤了攤手，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輕描淡寫地說道：
“后面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許大人親率咱長田縣神機營與玄甲軍一部，合計三千人，輕裝簡行，一夜奔襲三百里，天亮?xí)r分，便出現(xiàn)在了赫羅國的都城之外。”
“那赫羅國主，大概還在做著劫掠我大唐商隊，發(fā)一筆橫財?shù)拿缐簟！?/p>
“卻不知……”
方云世伸出一根手指。
“只用了一個時辰，赫羅國的都城便被攻破，王宮被焚。”
“那位赫羅國主，連同他的王族，一起覆滅了！”
“然后，我們的大軍，就在赫羅國的土地上駐扎了半個月。”
“半個月里，凡是參與過劫掠商隊的部族，盡數(shù)被連根拔起，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半個月后，我們的大軍帶著繳獲的牛羊物資，安然返回。”
方云世說完，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
“如今，那個叫‘赫羅’的小國，已經(jīng)從西域的輿圖上，被徹底抹掉了。”
“它曾經(jīng)存在過的那片草場，現(xiàn)在成了我們長田縣投資的馬場之一。”
“現(xiàn)在，二位王爺覺得，還有人敢掀我們的桌子嗎？”
“許大人說了，生意歸生意，規(guī)矩歸規(guī)矩。”
“好好做生意，大家一起發(fā)財，你好我好大家好。”
“誰要是不守規(guī)矩，想動刀子……”
“那我們就只好，幫他連人帶刀，一起埋進(jìn)土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