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薩托市，秦云東對專案組成員通報了見繼紅英的經(jīng)過。
“‘關(guān)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是《滕王閣序》的名句，秦組長沒有用法律條文威脅施壓，而是用這句蘊含千年智慧的古文，完成了更高維度的心理擊穿。簡直太棒了！”
孫雅對秦云東的勸返藝術(shù)贊不絕口。
“是的，我同意小孫的判斷。秦組長看穿了繼紅英的心理掙扎，將司法引渡升華為人生歸宿的哲學對話，非常高級。”
李健佩服地向秦云東豎起大拇指。
武辰也很欽佩秦云東，但他了解自己的領(lǐng)導不喜歡聽恭維話，因此只是微笑點頭并沒有表態(tài)。
趙明卻撓撓頭，提出自己的擔心：“秦組長引用古文確實有沖擊力，但繼紅英十幾歲就練攤，應該沒啥文化……她真的能聽懂嗎？”
“省廳對繼紅英的調(diào)查來自龍都方面提供的資料，并不見得就是真實的。繼紅英不是沒有文化的人，她不但能聽懂，而且比普通人感觸更深。”
秦云東做出了明確答復，讓大家非常意外。
眾人都感覺秦云東似乎很了解繼紅英，但以前從沒有聽秦云東提起過。
秦云東看出他們的疑惑卻笑著說：“現(xiàn)在還有些關(guān)鍵線索沒有理清，你們稍安勿躁，過一段時間我會詳細和你們講一講真實的繼紅英。”
第二天上午九點，劉律師打電話給秦云東。
“秦先生，繼紅英的律師索倫森剛剛聯(lián)系我。他正式提出，希望與東大有關(guān)部門就引渡程序、司法合作、以及當事人提供的有重要價值的案情信息，開啟非正式磋商。他特別強調(diào)，他的當事人對自身安全深感憂慮，希望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保障繼紅英的基本權(quán)益。”
劉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你回復索倫森律師，東大歡迎有誠意的溝通。初步協(xié)商可以由雙方律師先接觸，時間、地點、方式，你們自己定。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的接觸必須符合法律程序，不要急于求成觸犯法律，把我們辛辛苦苦的工作成果毀于一旦。”
掛斷電話，秦云東松了口氣。
繼紅英的問題解決了，很多秘密和真相都會被接二連三揭開，將會大大推進案件的進程。
龍都，政協(xié)家屬院。
鮑乾清的書房里一片狼藉。
各種書籍、文件和書法作品扔的到處都是。
鮑乾清已經(jīng)整理了一下午，疲憊的他坐在書桌后抽著煙，茫然地看著吊燈，心里也一片狼藉。
下午他已經(jīng)接到內(nèi)部消息，繼紅英在美國被羈押，她通過律師和東大有關(guān)方面已經(jīng)展開實質(zhì)性接觸，用坦白罪行和返還非法所得，換取引渡和量刑上的安排。
鮑乾清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僥幸，所有的拖延，所有在暗中布下的防火墻，都像陽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崩塌。
繼紅英在W省的所作所為，他明知道涉嫌嚴重犯罪，但他不只是縱容，而且還深度參與其中。
無論他如何狡辯，已經(jīng)流向海外給他兒子的三個億，他是說不清楚的。
更何況，繼紅英的業(yè)務(wù)暢通無阻，她的違規(guī)借貸，她的潛逃，都和鮑乾清有關(guān)系。雖然各部門都可以為他做偽證，但只要繼紅英交代，他立刻就會陷入被動。
說來很諷刺，鮑乾清多年來一直保持廉政的形象，而且他多次教育過下屬不要在經(jīng)濟上出問題，但他卻還是一腳踩進了泥潭而不能自拔。
其實，鮑乾清的確不愛財，他平生最喜歡的是權(quán)力。
為了權(quán)欲，其他欲望都可以克制。
但是今年當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無望更進一步，只能黯然歸隱退休，那些抑制的欲望就不可避免地萌發(fā)。
沒有了權(quán)力，他就必須要為自己為兒子做好財富自由的籌劃，享用權(quán)力最后的價值。
本來他以為他背后有靠山，還有全球金融霸主赫石資本撐腰，誰要是動他就要考慮無法承擔的代價。
但是，他低估了上級的決心和魄力，高估了自己掌控全局的能力。
現(xiàn)在赫石資本東大總經(jīng)理被羈押，靠山比他更快一步靠邊站，滅口繼紅英的圖謀被秦云東挫敗，一連串不可能變成了可能，鮑乾清作繭自縛，沒有逃脫的可能。
他從云端直接打入地獄最底層，永世難以翻身。
不過，鮑乾清雖然經(jīng)過下午的驚慌失措，但強大的心理素質(zhì)讓他現(xiàn)在能夠接受現(xiàn)實，逐漸恢復了平靜。
既然失敗不可避免，那就坦然面對，安排好最后一場謝幕。
鮑乾清拿其桌子上未實名的手機，首先撥打電話給兒子鮑振邦。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呼呼的風聲和女人的談笑聲。
“振邦，”鮑乾清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在哪兒呢？”
“在高盧國海濱大道兜風，爸，你有何指示？”
鮑振邦嘻嘻哈哈地回答，并沒有注意到鮑乾清的語氣和往常不同。
鮑乾清能猜出兒子肯定駕駛敞篷跑車泡妞，年輕真好。
他沒有生氣，反而很欣慰。
兒子能力有限，卻能活的如此瀟灑，還不是沾了他的光，花著他給的錢。這說明他對兒子有價值。
“振邦，你聽著。從現(xiàn)在起永遠不要再回國。你的錢足夠你衣食無憂的生活，只要你警惕狐朋狗友惦記你的錢，不要做虛無縹緲的投資，那些賺大錢的項目也不要碰。高利潤意味著高風險，你接不住……”
鮑乾清最后一次以父親的身份教育兒子，傳輸自己的人生經(jīng)驗。
鮑振邦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警惕和不安：“爸，是不是出事了，你別再想著進步了，還是盡早出國吧。”
“出不去嘍。”鮑乾清苦笑一聲，語氣透著深深的疲憊，“兒子，聽我一句勸，今后誰的話也別信，只能信你媽的話。這個世界上都是算計和欺騙，只有父母沒有功利心，不會騙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