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前期周密部署與秘密摸排，4月1日，省紀委專案組悄然進駐并州，與早已待命的市紀委工作人員匯合，一場圍繞貪腐線索的調查取證工作，就此緊鑼密鼓地鋪開。

蛇有蛇蹤，鼠有鼠道。能在并州坐到區委書記的位置，張衛華自然不是等閑之輩。連日來的風聲鶴唳，那些若有似無的傳言，如同陰云般在他心頭盤旋不散。種種蛛絲馬跡拼湊在一起，無一不在向他傳遞著一個危險信號：紀委的刀鋒，已經對準了他。

張衛華枯坐在辦公桌后，指尖的煙卷燃了半截，煙灰簌簌落在锃亮的桌面上。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三天，翻來覆去地梳理著自己這些年的每一步：工程招標、人事任免、項目審批…… 樁樁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人脈關系更是打點得密不透風，按理說斷無暴露的可能。

驀地，他心頭猛地一跳，一個名字如電光火石般竄入腦海——張志霖！

這念頭恰似驚雷炸響，讓他渾身狠狠一顫。清晰的記憶瞬間回籠：先后三次，張志霖當眾拍桌子撂狠話：“北城區的拆遷任務，六月底必須清零！完不成，直接拿責任人是問！”

眼下已是四月，北城區的拆遷工作卻陷入停滯，進度條紋絲不動。難道……張志霖當真會為這點“工作上的小事”動真格？

張衛華的手指驟然攥緊，指節泛白，連帶著煙卷都被捏得變了形。他暗自思忖：張志霖不過是個未入常委的市委秘書長，真有這般通天能量，能撬動省紀委來查辦自己？若真是如此，此人的心胸也太過狹隘，竟狹隘到睚眥必報的地步，還有王法嗎？

為證實猜想，張衛華火速動用人脈，打探張志霖在永安縣執政時的作風與反腐動作。一番打探下來，結論讓他心頭一沉：此人確是眥眥必報，對腐敗零容忍，而且作風之霸道，手段之強硬，遠比外界傳聞中更為凌厲。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張志霖初到并州履職，正是需要立威樹信的關鍵節點，而自己，不就是第一個在工作上跟他陽奉陰違、推諉扯皮的干部嗎？他莫不是要把自己當成那只“殺雞儆猴”的雞，拿來開刀立威、祭旗明紀？

他奶奶的！這世上，還真有這種為了推進工作，不惜跟下屬結死仇的領導？

張衛華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反復權衡利弊，最終打定主意——親自去市委一趟，先探探張志霖的口風，若是有緩和的余地，哪怕放下身段賠禮道歉，也得把這層關系捋順了，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

抵達市委辦公廳時，張志霖正在主持會議，聽取五個拆遷安置督查組的工作匯報。

張衛華不敢貿然打擾，便在會議室門口打轉。

會議室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張志霖不容置喙的威嚴語氣，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拆遷安置是實打實的民生工程，容不得半點馬虎，更不許有任何推諉扯皮、敷衍塞責的行為！剛才第三督查組匯報，城西片區拆遷工作嚴重滯后，對督查要求陽奉陰違、消極應付——那就直接報市紀委，對片區主要負責領導啟動約談問責……”

“陽奉陰違”“約談問責”幾個字，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張衛華的耳朵里。他腳步頓住，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了里面的任何一句話。

很快，會議結束，他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張志霖一眼就瞥見了在門口徘徊的張衛華，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邁開腳步走了過來，語氣平和地問道：“張書記，你怎么在這兒？是找耿書記匯報工作？”

張衛華強行擠出一絲笑容，掩飾住內心的慌亂：“過來跟秘書長匯報下北城區拆遷進展，正好你們在開會。”

張志霖面色如常，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抬手示意道：“那去我辦公室聊吧，不過北城區的拆遷進度，確實得抓緊往上趕一趕了！”

張衛華連忙應聲，快步跟在張志霖身后，可心里的疑云卻越積越厚：半點異樣都感覺不到？是自己太多心了，還是此人的城府深，偽裝得太好？

邁進辦公室，張志霖親自取了茶葉，給張衛華斟上一杯熱茶，水汽裊裊間，他語氣隨意道：“衛華書記，六月份可是個時間節點呀，龍潭片區要是到時候還啃不下來，你怕是沒法跟市委、市政府交代。我也只能按規矩辦事 —— 督辦書、紀檢監察建議書，一樣都落不下，約談更是在所難免。與其鬧到最后面子上不好看，不如趁現在繃緊弦把工作推上去。這任務橫豎都是要完成的，何苦平白擔上這些不必要的‘瓜落兒’呢？”

張衛華誠懇地回道：“秘書長的批評，我全盤接受！昨天，我和勤光區長溝通了一下午，必須要下定決心、攻堅克難，一鼓作氣、狠抓推進，不能拖了全市的后腿。接下來，北城區會依據相關法律政策，進一步完善拆遷補償，以‘再難也要推進’的信心決心，一體推進全區拆遷工作。

拆遷辦要優化人員配備，固定骨干力量；財政局要拓展財政資金渠道，提高財政撥付效率，統籌好資金保障；紀委要對指使群眾阻撓拆遷的干部嚴肅處理，確保拆遷工作順利推進……”

這不是有辦法嘛，不過你這會醒悟，未免有些遲了吧！張志霖微微一笑，回道：“衛華書記，說不如做，行勝于言，我要的是結果！一個周后，我會親自去北城區督導，希望你們的拆遷進度能有明顯的進展！”

“請秘書長放心！”張衛華立刻表態，語氣斬釘截鐵，“北城區一定全力以赴，拆遷進度會有根本上的改觀！”

話音剛落，他卻微微一頓，露出難以掩飾的憂色，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道：“秘書長，有件事我心里揣了好幾天，一直心神不寧，實在忍不住想向您打聽一句。”

“最近有些風言風語，說紀委正在調查我。”張衛華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里滿是焦灼與不安，“您人脈廣、消息靈通，不知道這傳言是確有其事，還是有人故意造謠、捕風捉影？”

他急忙為自己辯解，語氣帶著幾分懇切：“您是了解我的，工作上我向來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活上、紀律上，我更是恪守底線，從來沒碰過那些紅線、高壓線啊！”

張志霖聞言，端杯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張衛華。眼前的男人鬢角已有些花白，平日里總是挺直的腰桿此刻微微佝僂，眼底的疲憊與惶恐藏都藏不住。

“衛華書記，”張志霖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的干干凈凈、問心無愧，又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語？當前最重要的還是把拆遷工作抓上去，用實實在在的成績說話。至于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隨著時間推移，自然會不攻自破、煙消云散。”

說的是屁話！我要真干干凈凈，那還擔心個錘子？但形勢比人強，張衛華現在必須消除所有的隱患，比起比起頭上的烏紗帽、未來的錦繡前程，任何事都不值一提。只要位置還在，權力還在，錢算什么？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臉上瞬間堆起誠懇到近乎謙卑的神色，語氣里滿是懊悔與決心：“秘書長，我向您檢討，之前北城區對拆遷工作的重視程度確實不夠，統籌不力，導致工作滯后。我們一定痛定思痛，深刻反思，強化措施，奮起直追，無論如何都不會拖全市的后腿！

說到這里，張衛華話鋒一轉，眼神里適時地流露出幾分委屈與無奈：如果有人對我惡意中傷、誹謗造謠，還請秘書長為我主持公道，在耿書記那幫我澄清一下不實傳言，讓我能安心撲在工作上。這份大恩大德，我張衛華沒齒難忘，日后定當報答！”

說完，他頷首垂目，擺出一副洗耳恭聽、全然順從的姿態。眼角的余光卻死死盯著張志霖的表情，捕捉著對方臉上的每一絲變化——這番表態，一半是表決心，一半是探虛實。字字句句，皆是投石問路。

張志霖聞言，抬手輕輕擺了擺，語氣篤定道：“衛華書記多慮了！想干事、敢干事，就難免會觸動固有利益、打破陳規陋習，得罪人、被人嚼舌根甚至舉報，都是預料之中的事。但絕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因噎廢食、裹足不前。我深知耿書記的為人，他從不會輕信讒言，只會以事實為根據、以工作成效辨干部。你放心，該我出面說的話，我一定會說！”

“感謝秘書長信任！您放心，北城區會把拆遷工作當成政治任務去完成，做到應拆盡拆、能拆即拆！”張衛華感覺在這一無所獲，表完態后，閑聊了幾句后便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