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古鎮來說,祂更喜歡死亡,但也不認為活著是一件錯誤的事情,所以祂當然不會讓我們享受任何一方的優待。”
趙燃慢慢訴說著。
“死,我們不被允許;活著也是奢望。我們是一群游蕩的活死人……
“活人的身體才會潰爛,死人才會有尸斑,而這兩種東西同時出現在我們身上。
“它們就是從我們血肉里長出來的刑具,每時每刻都在疼,只是有時候疼得更明顯一些。
“有的人堅持不住,就想倒向乾靈教派那群瘋子,用鼓動別人去死的方式來‘懺悔’,就像你前天看到的。
“更多人還記得一點自已的責任,就希望能自已走進行丘,為自已下葬。但行丘不會接受他們,反而會因為他們的來臨進一步爆發混亂;他們也會因為進一步污染而完全失去理智,反而害死別人。
“所以,如果你真的能讓他們再也無法行動,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這樣,他們偶爾清醒的時候才不會懊悔。”
按照趙燃的說法,古鎮最開始還不至于這么兇險。
雖然崇尚死后的寧靜,但作為古鎮核心的乾靈族是一個很平和友善的民族,缺乏物欲也缺乏攻擊性,除了會不自覺地散發污染之后,幾乎算是個完美的親人型怪談。
但很快事情就改變了。
當初的管理處在乾靈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放任下,幾乎是一波接一波地救人。有人被救后,就被模糊了認知送走;有人污染太重只能在此定居等死;有人則是兩次三番險死還生。
現在乾靈教派的創始人,那名明川大學的哲學系教授就是第三種情況。
對怪談的深入認識和對死亡的極端恐懼徹底逼瘋了他。他自編了一套教義,開始在古鎮大肆傳播,迅速拔高了死亡率,再加上博然醫院搗鬼,乾靈教派以無法阻止的速度成為了古鎮怪談的一部分。
然后,古鎮的氛圍就徹底改變了。
古鎮的意識不滿足于等人慢慢死去,祂開始渴求更多;乾靈教派也在此時收到了樂華旅館的橄欖枝,開始不斷招攬游客。
特事局曾經試圖封禁古鎮,但當時古鎮直接開始擴散了,也就逼得人類不得不遵循舊例,繼續開放古鎮的旅行。
那些不聽勸阻來到古鎮的游客,當然就成了古鎮口中的祭品。
管理處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淪陷的。
“你們都是從導游手里拿到規則的,對吧?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么不在古鎮門口設置一個發放處?
“因為他們也會毀掉那些規則紙啊。
“‘被懲罰的違逆者’已經成了古鎮故事的一部分,用來彰顯死亡的不可違逆。那些被封在陶甕里的人只是單純的受害者而已。
“他們早就被徹底污染了,只是在扮演‘拯救人類的官方成員’而已。
“管理處從來都只有一個特派員,那就是我。”
趙燃笑著說。
“他們被這種見鬼的角色設定影響,只能繼續救人,越是救人就被污染得越深,越是想要求死就越是死不掉,哈哈……這個故事,能讓你感覺痛快一點嗎?”
……一點也不。
陳韶沒想到管理處的真實情況會是這樣的。
有著對九華市市務局和封丘總局的印象,他潛意識覺得,哪怕人類面對怪談無法占據上風,至少能勉力維持平衡。
就算知道了市務局本身就屬于花神,陳韶也沒想過特事局也會徹底化為怪談的一部分。
……這下可真是報復都不知道怎么去報復了。
陳韶沉默片刻,問:“你們沒想過幫他們解脫嗎?或者去醫院?”
小趙看他暫時沒動手的意思,反而失望地嘆了口氣,把簾子重新拉上。
“來不及的,我或許還可以,但他們已經成了古鎮的一部分。就算離開這片土地,污染也會如影隨形,甚至有可能因為他們的離開而進一步擴散。”
“總局也想過,能不能利用其他怪談的力量幫他們解脫,但是往往他們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就會先一步死——然后被封進行丘的甕棺里,那才是真正的永遠不得解脫。”
小趙的語氣過于平靜了,好像在講一個和自已無關的故事。
“乾靈族沒辦法干擾嗎?他們應該也不贊同這種懲罰方式。”
“他們能做的也有限,也有自已的觀念。”
提到乾靈族,趙燃也有一瞬間恍惚。
“他們認為,不管是什么人,都有死的權利,可以在死后受罰,但是不能阻止他人的死。他們追求的是壽終正寢,一切的謀殺都被他們否定。
“所以在乾靈古鎮異變后,他們夜晚就更加活躍起來,每晚都會有人去教派的地盤找剛做好的陶甕,如果能發現人還活著的蹤跡,就能幫他們解脫。
“但他們太尊重尸體了,根本不會嘗試打開一個完全未知的甕棺,就算知道里面可能是一個正在求死的活人,更別說打破。所以哪怕每天教派都會搬很多陶甕去老樓村挑釁,他們也不能做什么。
“不過他們一直在用自已的方法阻止教派……”
“比如跟著被樂華導游騙來的游客,防止他們被賣給教派?”陳韶不太喜歡這種過于沉郁悲壯的氛圍,隨口接話道,“前天晚上嚇我一跳。”
趙燃突然被打斷,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不過他們最主要是在控制古鎮里死者的數量,如果沒有他們引導死者離開,古鎮的生死遲早會真正顛倒,到時候行丘的更深處會吞沒整個乾靈山……”
說著,他想到什么,補充了一句:“這幾天主要負責這些事的乾靈族人叫‘行川’,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陳韶沉默片刻,又換了個話題,開始幫現實詢問特事局對古鎮的應對方案。
“……你們沒有嘗試過讓一個家喻戶曉的人死在這兒嗎?”
趙燃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在古鎮死去的人,是需要祭奠的。至少在死后的一年內,知道他死在這里的人都需要來祭奠他,因為在古鎮的規則中,死亡不能作為斬斷羈絆的理由。”
“如果我們真的這樣做了,只會讓古鎮的影響范圍瞬間波及全國。”
陳韶立刻聯想到了驚嚇館《午夜墓園》場景里保安的那句話。
當時,保安說,快死滿一年了,還不來祭拜,要出事了。
還有,在《午夜墓園》的規則中,特別提到了“遠離活著的尸體”,不也恰好和古鎮的情況對得上嗎?
驚嚇館的館長難道是從乾靈古鎮取的材嗎?
“那為什么不直接讓游客來古鎮就開始懷念死去的親人?”陳韶又問道,“這樣也很符合古鎮的要求吧?”
趙燃再次搖頭:“這個方案我們也試驗過。異變前這個方法是可行的,但現在只能讓他們更快地接近生死狹間,更渴望死亡世界,因為那里有他們熟悉的人。通過懷念死者來鞏固生者的身份,只在老樓村和行丘有效。”
陳韶又問了很多,趙燃知無不答,做足了道歉的姿態。
等人走后,他就收起了那副近乎譏諷的癲狂神情,轉身看向角落。
半晌,趙燃重新換上那副擔憂中藏著驚惶的神色,掀開了簾子。
“宋隊!你還好嗎?”
他喊了半天,沒能得到回應,顯得更無措了,只好咬牙掐住宋博青的下頜,硬生生把蜂蜜水一點點倒進他嘴里。
等看到宋博青喉結滾動,蜂蜜水被身體本能吞咽下去,趙燃才松了口氣。
“宋隊,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對上宋隊略有了些神采的眼睛,他不安道,“我以后,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宋隊艱難地撐起身體,感覺大腦發暈,似乎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又失去意識了?”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不過你放心,你就做好后勤工作,污染不會找上你的……”
“對了,那位特殊游客從行丘出來了嗎?”
聽到趙燃肯定的答復,宋博青才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他抬手擦了擦身上的蜂蜜水水漬,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
新一天的駐守,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