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趙慶摘下了梁卿的頭顱,紅檸唇角的笑意也緩緩收斂,沾滿了血污的容顏之上,神情顯得有些呆滯。
窗外風雪飄搖,殘陽赤紅。
無頭尸身依舊背負雙手而立,飛濺的鮮血落在青龍壁刻之上,似是使得那雙血瞳更為妖異了幾分。
趙慶撤去了幻法,神色平靜。
他再次掃過手中蕩漾的頭顱,那張滿是陰翳的臉上……帶著一絲狠厲而不屑笑意。
一瞬間,繁妙詭秘的陣紋通天徹地,自層雪遮掩的基石之下而起,將整個血衣樓封印在了其中。
磅礴的靈氣倒卷而來,恐怖的威壓使得飛雪與寒風都停滯了一瞬。
暗青巨城之中,劉子敬駕馭的白玉飛舟緩緩沉浮。
在飛舟之側,五道身影瞬息而至,是守在城中的那兩位元嬰與三位金丹……鄭林江也赫然在列。
只不過這五人沒再有任何動作,只是阻下了劉子敬傾瀉的威壓與靈力。
不是他們有意留手。
而是……夜幕未至,便有一顆星辰隱現于赤霞深處。
一襲墨紗被寒風卷動著,自蒼茫冰川之上起起伏伏,而后又被那道星辰勾勒出了玲瓏曲線……
妖嬈女子最終站在了玉舟盡頭,側顏之上的蓮印流轉詭異光華——清嬈并沒有理會身前的五位玉京修士,而是一雙美眸默默凝望著被陣法封印的血衣樓,似是在等待著什么。
這座封陣不是紅塵之物,也不是血衣之物,更不是碎星樓的陣法……
九劍圣地,絕仙圖!
即便是元嬰入內,都難以再有機會離開了。
這是一道殺陣,更是一道困陣,陣外的人進不去,陣里的人出不來……觸陣即死、神魂俱滅。
此刻,已經有不知多少修士想要踏出血衣樓,殞命于殺意內斂的繁奧陣紋之下。
無聲無息,萬籟俱寂。
赤紅的晚霞布滿了長空,風雪更急了。
……
青龍壁刻之下,紅檸失神一瞬之后,轉而露出了更為燦爛的笑顏,只不過其中多了幾許無奈與懊悔。
她水眸掃過眼前的尸身與窗外的陣紋,望向趙慶低聲道:“怪我了。”
“不怪你。”
趙慶輕聲安撫,神情愈發凝重,將梁卿的頭顱收起之后,抬手緩緩取下了尸身之上并未發力的……裂嬰咒。
這道足以滅殺修士本命元嬰的符箓,竟只是燃盡了周遭靈氣,并未對梁卿的身體造成任何傷害。
符箓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梁卿。
紅檸所有的安排也都沒有問題,與小姨趙慶的配合更是天衣無縫。
梁卿之死,出乎意料的順利。
他身邊貼身守護的鄭林江,被輕而易舉的騙離了此地。
這位筑基九層的血衣弟子,也沒有任何防備的……就被趙慶一劍梟首。
裂嬰咒如期而至,在其元嬰逃遁之前便鎮在了尸身之上。
但……他的元嬰卻并沒有反撲,更沒有逃離。
裂嬰咒,打空了!
在趙慶一行人所有的準備之中,殺梁卿需要三步。
首先要使守在他身邊的幫手離開,他們做到了。
而后將梁卿直接抹殺,他們也做到了……不費吹灰之力的便做到了。
最后,需要在其元嬰逃遁之前,以裂嬰咒將之絞殺……
趙慶與紅檸四目相對,無需言語便明白了眼下的境況。
梁卿的元嬰,根本不在他的身體之內!
如若是尋常的元嬰修士,本命元嬰自當鎮守命宮才對,但梁卿這個奪舍重修的人卻有些不同。
他好像很慫。
慫到元嬰和身體,一直都是分離開的,只有借助本命元嬰修行之時,才會鎮回命宮。
趙慶深深呼吸,一手虛握將那柄無形之劍持在身側,另一只手緊緊抓著紅檸的手腕,等待著異變的來臨。
小姨和白婉秋在一起,應當不會遇到太大的麻煩。
而這籠罩了整個血衣樓的陣法,顯然是將清嬈都阻在了樓外。
這意味著什么?
不言而喻。
自己在找梁卿,梁卿也在等自己。
他等自己做什么?
紅檸柔聲低語:“他想要你的身體,青龍入命之姿,以證血衣行走。”
趙慶沉默一瞬,抓緊紅檸的小手抬起,將自己緊握的什么東西放在了她的手中,而后幫她緩緩握緊……
“從沒贈過你什么東西。”
“你陪我折返劍陣時,咱們和娘娘共同取到的。”
“含光劍,交給你。”
“如若我被奪舍,殺了我。”
剎那之間,趙慶便理清楚了眼下的危急境況。
梁卿一開始殺自己,是因為青龍入命的身份,對于他是個巨大的威脅。
可對于一個想要爭鋒血衣行走的人來說,比殺死青龍入命更完美的選擇,顯然是成為青龍入命。
尋常的筑基修士沒有這個機會。
但是梁卿有。
他本就是奪舍之人,完全有機會再次奪舍……抹除自己的神志,取代自己,獲得自己的一切。
紅檸緩緩握緊了手中無形之劍,滿是血污的俏顏之上露出僵硬笑容。
“明知我對你心軟還要我殺你?”
“你被奪舍了,我就跟梁卿睡,你自己想辦法!”
聽著身側刺耳的嬉鬧,趙慶張了張嘴,沒再開口說話。
血衣弟子梁卿,已經死了。
清嬈也出面阻下了諸多金丹元嬰。
但還有最后一場需要應對……
那是百年之前九劍圣地的一位劍首,地位修為絲毫不弱于血神峰孟雪。
他的元嬰并不在肉身之內,也沒有被裂嬰咒擊傷抹殺。
那又去了何處!?
拍賣場中,上百名修士臉色煞白,皆盡安坐不敢有絲毫妄動。
不是他們暗地里商量過什么,而是擅自離開血衣樓之人,皆已尸骨無存……連一根發絲都沒有留下。
此刻,那三位競價過裂嬰咒的金丹修士,緩緩站起了身邁步踏上木階。
他們原本自然的動作與神情,此刻變得極為呆滯。
就如同失去神志的行尸走肉一般……逼上了三層的傳承靜室。
或許,他們本就是行尸走肉。
嗡嗡!
一聲清脆的錚鳴傳徹,使得這三位金丹皆盡停下了動作,無神的雙眸齊齊望向走廊盡頭。
白婉秋纖指輕輕勾彈絲弦,周曉怡手持青鞭,一雙寒眸之中滿是冷漠。
“哼!”
淡漠的哼鳴不知自何處而起,一位金丹修士的眉心散發光蘊,緩緩析出了一道虛幻身影。
其人負手而立,顯然是梁卿的元嬰無疑。
但他這道元嬰,卻又與尋常的本命元嬰大不相同。
不似那靈巧的嬰兒道果,反倒是一位俊逸不凡的男子,靈韻恣意神華內斂……他當年便已經觸及到了化神的門檻!
這道虛幻身影劍眸輕掃,將三具金丹傀儡留下應對白婉秋,邁步之間便消失在了原地。
風雪之中的樓閣靜靜佇立,飛檐之下垂落的冰晶如同利刃,劃破寒風發出嗚咽幽鳴。
血衣的傳承龍刻之下,一道白衣身影憑空出現。
梁卿面帶笑意掃過趙慶與紅檸凝重的神情,輕笑道:“趙師弟,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一瞬間,趙慶心神震蕩。
竟然從眼前這道元嬰身上,感知到了類似于司禾元神的氣息,雖說還差了很多……但也遠遠不是自己能夠應對的。
他眼瞼微微顫動,繃緊了心身。
下意識的動作便將紅檸拉倒了自己身后。
然而紅檸似乎對眼前之人并不在意,出聲譏諷道:“我很疑惑。”
“一位九劍圣地的劍首,如何才能落得這般境地?”
“像是條陰溝里的臭蟲,中州圣地不敢回,藏在這冰天雪地里不說,本命元嬰都躲的嚴嚴實實……”
“慫狗?”
趙慶:???
饒是他死死盯著那道虛幻身影,現在也有些懵了。
紅檸怎么這時候火力全開?
她嘴這么毒嗎!?
轟隆!
磅礴的神識威壓傾壓而下,使得血衣的傳承龍刻都開始崩裂,紅檸嬌柔的身子如同被山岳撞擊,瞬息倒飛而出……秀額狠狠砸在了墻壁上。
綿密的骨裂聲在靜室之中回蕩不止,緊握她手腕的趙慶自然也跟著撞的七葷八素。
在這道脫離肉身的元嬰之下,兩人的修為依舊顯得有些孱弱。
啪!
隨著一聲脆響,女子嬌媚的容顏之上突兀顯露鮮紅掌印,使得趙慶一瞬間紅了雙眼。
但卻又緩緩將自身鼓蕩的氣血壓下,留待應對梁卿的奪舍。
梁卿不會殺自己,那自己就還有機會弄死他。
現在沖動只會把紅檸坑死……直到現在,趙慶都對紅檸滿是信心,深知她不會無緣無故的激怒梁卿。
如今的境況,他們之前沒有溝通過分毫。
但兩人都在竭盡全力配合著對方,示敵以弱,誘騙梁卿去奪舍趙慶。
只要他的元嬰敢進入趙慶體內,紅檸就敢直接把裂嬰咒按在趙慶腦門上……
趙慶有太阿印護持命魂。
這件事那晚小姨曾明確表示過,他是可以死在這里的。
但這些東西……梁卿顯然絲毫不知。
趙慶和紅檸也一直都默契的引誘著對方,但現在紅檸突然開嘴炮……卻是完全出乎了趙慶的意料。
女子唇角溢出鮮血,臉頰之上還有之前沾染的血污,凌亂的發絲噙在唇邊,顯得分外凄苦悲涼。
她面露鄙夷之色,繼續嘲弄道:“修了這么多年連具身體都沒有嗎?”
梁卿輕輕挑眉,負手自語:“激怒我?”
他笑容變得陰翳,轉而望向趙慶的雙眸:“你的女人我就不要了。”
“神識灌破泥丸,直接將她做成一具艷儡丟在街……”
梁卿旋即一愣,詫異看向紅檸狠厲道:“你是碎星圣地那個姓楚的!?”
見此情形。
原本怒火中燒的趙慶也愕然失神,不知道梁卿又抽什么風。
還不待趙慶反應過來,梁卿便一指點碎了紅檸的小手與裂嬰咒,化作流光沖入了趙慶的眉心……
·
虛幻的身影消失不見,男人的身體跌落在地上更沒有了任何生息。
顯而易見,當他再次睜開雙眼……很有可能已經失去了神志與記憶。
紅檸手骨碎裂,疼的額角滲出了冷汗,甚至眼角都溢出了晶瑩。
她實在是太怕疼了,更何況十指連心。
女子幽怨的雙眸掃過趙慶,隨手將破碎的裂嬰咒甩落在地,轉而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座玉像……強忍著骨裂的劇痛撐起身子,將玉像擺置在趙慶身前,俯身之間納頭便拜……
有沒有用不知道,但至少曉怡曾經這么提醒過,說這也是娘娘給她的庇護。
凌亂發絲輕蕩,一只斑斕小蝶盤旋落于趙慶眉心,這是斬落梁卿頭顱之時,清嬈便已經送進來的蠱蝶。
女子清冷的聲音傳出:“你激怒他,死了也是白死。”
紅檸低聲道:“沒辦法了……”
“你進不來嗎?”
清嬈沉默一瞬。
傳出話語:“這陣圖不是梁卿的,是皇甫來了。”
皇甫鳴!?
紅檸雙目無神,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在蠱蝶逸散的生機之下,飛速愈合。
她默默將趙慶攬入懷中,不再傳出任何言語。
清嬈又道:“水月也在。”
“他沒有管你。”
紅檸嗤笑一聲:“我都跑來找男人了,人家肯定會覺得我惡心。”
“那你為何還要借他的勢?”
紅檸:???
她詫異抬眸:“我道侶都要被奪舍了!”
“哪管得了那么多?”
“我的蹤跡是水月自己抹去的,又不是我求他抹去的。”
紅檸深深呼吸,掃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符箓,直接扯過梁卿的儲物戒開始翻找……又補上了自己提早準備的兩道符箓。
共四道裂嬰咒,七枚斬魂符,全部激活捏在手中,隨時準備按死趙慶。
這完全是不想讓趙慶活了,連帶著梁卿的元嬰都會跟他一起被磨滅。
紅檸動作迅速,沒有絲毫猶豫。
“沒人管我們,我們自己想辦法。”
她一手捏著符箓,一手攬著男人的身子,銀牙一咬便將自己的神識盡數涌入了對方泥丸之中……
·
涼川城。
夜幕遮天。
寒風裹挾著激蕩的雪花飄飄搖搖,夜空中的十七顆星辰璀璨異常。
有四顆都閃爍著奇異光芒,似乎距離這片天幕更近了些。
血衣樓外,一位面容堅毅的年輕男子盤膝而坐,將清嬈攔在了身前。
九劍第八行走,皇甫鳴!
紅檸求了清嬈幫忙,但卻全然未曾想過……那位百年之前的劍首,是否也有行走愿意助力一二。
況且在皇甫鳴眼里,梁卿奪舍趙慶之后,當真有機會成為新的血衣行走。
遠空璀璨銀河之下,一座樓船沉浮不定。
姬夢長發飄飄,饒有興趣的觀望著那座血衣樓。
他顯然是來看戲的。
玉京十二位行走同氣連枝,本就關系極為緊密,如今有人對峙自然少不了吃瓜群眾。
更何況這可能關系到日后血衣行走的誕生,畢竟青龍入命成為行走……是有張瑾一這個先例的。
只不過姬夢這次吃的瓜,跟清嬈無關,跟趙慶無關,跟皇甫鳴更無關。
在他身側,有一道虛幻身影靜靜佇立,儼然是類似于秦楚欣那般的神通手段,以磅礴神識借助行走權柄,遙映此間。
離煙,水月。
玉京諸多行走往前數八千年,也無人能夠出其左右。
他足足有三十九位妻妾!
前些年紅檸與清嬈同行之時,在碎星圣地遇見他,他還曾邀請紅檸當自己的小妾,不過顯然吃了一屁股灰。
當時他也沒太在意,畢竟一個小妾而已,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但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今天楚紅檸用了自己送的神識玉箓求助……
求助也就算了。
竟然特么的求自己幫她救另一個男人!?
水月面色冷漠,輕聲對姬夢說道:“這些日子跟著師兄學了兩個字。”
姬夢雙眸亮起,等待水月繼續言語。
“傻逼。”
姬夢:???
他思慮良久,輕聲詢問:“你是說楚紅檸傻?”
“不。”
“我是覺得,她拿我當傻逼。”
姬夢沉吟一瞬,自語道:“那你還來這里做什么?”
水月:“我在考慮……要不要幫一把皇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