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煉秘境之中,各方爭斗已經進入了最為激烈的時刻。
在僅剩最后兩個時辰的情況下,諸多血衣弟子可謂是手段盡出,勢要分個高低上下。
雖說永寧已無血子之位,但試煉由首位至第九位,同樣也能瓜分三千萬血衣貢獻……這對于任何一位駐守來說,都算得上是潑天的財富資源。
到了此刻,任誰都沒再藏拙,早先的一切計謀與手段也開始顯得蒼白無力。
有外州而來的絕代天驕,肉身無匹神識磅礴,在秘境之中橫沖直撞,一連重傷十數位永寧修士,大肆搶奪他們的靈戒石礦。
秘境的傳渡光陣之外,一道道身影接連垂落,相繼被好友或是天香女子接引去恢復傷勢。
依常理來說,血子試煉本不能中途離場,有人被擊傷殺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永寧州本來就沒有多少弟子,龐振自然不舍得把大家都關起來打生打死。
更何況他們爭的也不是血子之位……
秘境中除卻幾位獨行的強橫存在之外,如沈墨之流抱團取暖者也不在少數,只等著撐過最后兩個時辰……好將手中孿陽石礦交給同一人,以此獲取血神峰的獎賞。
對此行徑,血神峰同樣認可。
畢竟這試煉本就為篩選一州血子而設,如若有誰能說服所有人都不與之爭搶,那他自然也最適合成為血子。
……
而在血神峰上。
原本在遼國游逛的閑客也都相繼返回,只等著看看這場試煉究竟是何結果。
等試煉結束之后,那位趙慶是否會露面?
血神峰龐師兄是否會對此有所解釋?
白婉秋、蘇荷、洛纖凝等人聯袂而返,自然也聽說了不久前天地間的異象,紛紛覺得錯過奇景有些可惜。
血衣星辰垂落赤芒遙望此地……
雖說玉京修士自詡星辰庇護,深知夜空中十七顆星辰才是真正的玉京星闕,但大家卻都是尋常駐守一級的弟子,永寧州又極為偏遠……故而也沒有太多機會見到星辰異象。
洛纖凝免不了提及往事,當年枯桃秘境之行,他們在嶺西曾經見到過翠鴛一脈的星辰異象,孔陽傳出消息之后很快便收到了回應。
陳長生劍眸閃爍,遠遠望著一道又一道逃離秘境的身影,心中默默估量著什么。
他輕笑道:“眼下秘境中只剩下三十余人,沈墨說不定還能給咱們個驚喜。”
聽聞此言,劉子敬與白婉秋也同樣疑惑不解。
明明比沈墨更強修為更高的人,也都相繼負傷離開了試煉,沈墨到底是怎么堅持到現在的?
“或許有取巧的法子也說不定。”程岳觀望著四周隨意閑聊。
正當這時,秦楚欣美眸瞬凝,似是察覺到了什么動靜。
血神峰上一眾閑客也開始詫異交談,目光齊齊望向了峰頂的血神殿上空。
只見一道緋紅的血色靈舟沉浮半空,趙慶一家佇立其上不說……更加不可思議的是,本該于秘境之中掌控全局的龐振師兄,同樣也站在靈舟邊緣負手而立。
龐振神色平靜,雙眸淡淡掃過成百上千的玉京修士,著重看了幾眼那些自外州而來的金丹元嬰……
他沒有留下任何言語,直接以磅礴元神裹挾著血玉靈舟,于眾人的注視之下傳渡而行,消失不見。
趙慶緊握清歡的纖手,只覺得眼前天地驟然變幻,下一息已經出現在遙遙百里之外。
但也僅是停滯一瞬,玉舟似是又被某種奇異韻律裹挾,再次穿梭于天地之間,能在短短幾息之內,行出數十里甚至上百里……
并且趙慶也沒有感受到那股獨屬于傳渡的震蕩感。
以往他總是被司禾傳來傳去的,對此手段早已不覺得神異,但整座玉舟都被傳渡著趕路,他還是第一次體驗。
所謂傳渡,便相當于是縮地成寸了,能將人由一處地域頃刻送至另一處地域。
唯有修為達到元嬰境界之后,自身溝通天地靈氣,才得以施展小范圍的傳渡,初時能有幾里便已是不同尋常。
修為更高或是于此道感悟更深,才能如同司禾那般,將人隨意傳渡幾百里都輕而易舉。
筑基金丹也并非不能體驗這種手段——去千幻州直接乘坐傳渡陣法便好,一瞬趕赴千萬里之外都輕輕松松,只要有錢就行。
雖說借助陣法傳渡的更遠更快,但體驗下來明顯是不如眼下舒爽。
周遭光景瞬息萬變,一眼望山一眼觀水,再下一瞬又見寂寥鄉野……裊裊炊煙還沒來得及飄散,便又化作了另一片紅塵鬧市之景象。
所謂踏蓮曳波御虛而渡,也不過如此了。
小姨和紅檸暗中交流著,同時對趙慶傳音:“龐師兄親自送咱們返回楚國,你應當是又被人盯上了。”
趙慶眸光閃爍,只是默默握緊清歡的纖柔皓腕,同時攬過了嬌妻的香肩,一起觀望周遭的風云變幻。
關于龐振的決定,趙慶自然是明白其中深意,而且他沒有參加試煉,也必然是因為試煉秘境中有人在等著殺他。
這血衣行走之爭,當真是一步一個大坑……尤其是對他來說。
趙慶對小姨和紅檸傳音道:“咱們在冥殤見過張師姐,應該是這件事傳出之后又引來了新的目光。”
“或許吧。”
紅檸嬉笑回應:“我跟著你不是在報仇,就是在逃跑的路上,你為何這般可憐?”
趙慶:……
特奶奶的,誰說不是呢?
最讓人難受的不是他又被人盯上了,而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誰又打算著要把他除掉。
·
而在血神峰之上,此刻并不平靜。
血子試煉還未曾結束,趙慶便已經露面,并且隨著龐師兄離開了!
不僅如此,他們一家還乘著象征血子身份的緋紅玉舟。
那只通體血玉的靈舟乃是一件絕品靈器,品質僅次于元嬰修士才能夠動用的靈寶,全力飛行之時速度比擬金丹不說,更能蘊養修士的氣血與靈力,極為神妙。
當然,對于血衣一脈而言,其象征意義顯然比實際的作用更大。
此刻,即便是后知后覺的他國修士,也明白了血神峰的用意。
其一,方才出現的血玉靈舟,無疑是在宣布永寧這一代的血子已然誕生。
其二,龐師兄隨同趙慶離開,便是在對別有用心之人言說……除非能扳動整個血神峰,否則想對永寧第八血子下手,絕無可能!
血神殿深處的幽靜庭院中。
陣鏡依舊演化著秘境中的爭斗廝殺,但孟雪卻也并未再觀望。
而是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的血子玉令,默默回想著龐師兄方才的言語……
漸漸地,她似乎體會到了什么深意。
龐師兄怎么會無緣無故言及禁忌,引動血衣星辰垂目?
甚至變本加厲鎮封血玉,使得青龍壁刻也隨之產生異動?
不知不覺間,女子微蹙的黛眉舒緩開來,白皙明艷的容顏上顯露出莫名笑意。
龐師兄應該是在試探無疑了。
為趙慶命魂刻下龍印之人,便是清歡所得精血之主,同樣也是……血衣樓主!
引動星辰垂目,血衣一脈的行走便擁有如此權柄與地位。
但青龍壁刻與潛龍之淵中的仙尸,卻是只與一人有關!
血衣一脈受青龍氣運庇護,能夠與龍尸同根同源之人,也唯有那位高高在上的血衣樓主了。
孟雪思索之間喜不自禁,蓮步徘徊邁動的愈發輕快,甚至到了血殿長廊都不自知。
如若趙慶當真有此機緣的話,日后成為天下行走也并非難事!
永寧血衣一脈能否由此崛起……?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轉而取出數道玉簡,默默審查著其中的消息。
“趙慶與顧清歡皆是出自楚國丹霞宗。”
“司幽娘娘居于丹霞故地壽云山深處。”
剎那間,孟雪明白了很多東西,但卻又覺得有些恍惚……
血衣樓主、司幽娘娘、趙慶、顧清歡,這四人之間必然有什么奇妙的聯系。
但血衣樓主是何等修為?怎么會跑去丹霞宗呢!?
孟雪苦苦審查著諸多線索,又思及在香痕海時周曉怡的言語,一雙美眸愈發明亮……
她靜立良久之后,將自身血玉重新鎮封,而是取出了一枚傳訊玉給龐振傳遞消息。
“楚國西南曾有一處宗派,名喚四象門。”
“十年之前蘭慶集開啟前后,四象門分崩離析,殘余弟子與長老游離大漠。”
“后于離國萬仞嶺重新開宗,名喚萬象門。”
“萬象門如今有一位符修女子,練氣后期修為,便是為趙慶刻下龍印之人!”
“萬象門之中有不少弟子出自丹霞……”
孟雪并未過多提及,以龐師兄的眼界心智,只看一眼便足以明白太多東西了。
……
楚國壽云山下,晚陽橫斜。
緋紅玉舟緩緩沉浮。
趙慶一家默不作聲的看著不遠處的司幽城,只等龐振開口。
要知道,永寧州并非無人能夠窺見司禾的存在。
青龍入命即為血子的象征,那血子顯然是能夠洞悉諸多異常的,更甚至比趙慶知道的還要多。
司幽城南的樓閣之上。
姿容絕代的白發女子憑欄而望,一雙美眸饒有興趣的盯著龐振。
朱唇輕啟之間,慵倦而清冷的嗓音傳出:“玄機閣售賣各種奇異仙寶,龐道友可想看看?”
龐振:……
他表面上神色平靜,內心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目之所及,一道道鮮紅的紋路緩緩流淌著,時而凝聚化作龍影,時而逸散成為血紋。
九耀天?
龐振自然也通曉這一式神通的奧秘,但眼前這道封印……以他如今的手段實力根本無法撼動。
準確的說,唯有星辰垂目……才能解開這道封印。
但真正讓他震驚的,并不是這血衣一脈至高無上的鎮封手段。
而是!!!
為什么還有一位青龍入命!?
化神境界!
妖修!
青龍入命!
一瞬間,龐振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憶。
五百余年前,他便遇見過一位化神境的青龍入命……而且那位青龍入命還直接把他打成了重傷,使得他在龍淵深處躲了整整一個月!
而那一代的龍淵爭鋒,總共也只有一個月……
此刻他心間電光急轉,含笑遙望那位司幽娘娘,應聲道:“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了。”
龐振終于明白了趙慶為什么不愿意留在血神峰,原來在他的背后……還有另一位青龍入命存在!
司禾用白皙的皓腕撐著螓首,隨口言語著:“無趣。”
龐振沒敢多說,只是訕笑點頭。
如果說,化神境的青龍入命對他有十成威懾,那被九耀天所鎮封的青龍入命……
他無暇思索更多,只恨不得轉身就走。
他轉而輕咳一聲,笑望趙慶:“跟隨娘娘好生修行,如若能夠成為行走,或許有辦法解除血衣一脈的鎮封。”
趙慶雙眸微凝,躬身行禮道:“多謝龐師兄一路護持!”
至于什么解開鎮封……趙慶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只能考慮憑借香火偷渡這樣子。
畢竟張瑾一早已言明,司禾身上的那枚天道殘片,是不可能離開壽云山的。
龐振微微頷首,再次與司禾目光交錯之后,直接傳渡消失在了血玉靈舟之上。
……
嶺西,九華。
群山之間,一道身著華貴袞服的男子憑空出現。
龐振御空虛立,一雙眸子遙遙望著壽云山的方向,只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小小永寧州,怎么會有兩位青龍入命!?
他這一輩子修行近千年,此前也只聽聞見識過一位而已。
龐振緩緩平復心緒,緩緩漫步虛空之上,俯瞰著楚國無盡山河大地,并沒有打算直接返回血神峰。
某一刻,他心思微動,將元神探入了自己的儲物扳指。
數以萬計的傳訊玉中,有一千七百多枚都在散發著微弱靈韻。
其中大多都是與他交談血子試煉之事,亦或是打趣提早祝賀永寧血衣一脈,還有的邀他前往中州游玩,共待龍淵開啟……
龐振感知到了孟雪的傳訊,元神輕輕一顫,便將那枚玉片化作糜粉消散在儲物空間之內。
青影?
練氣后期符修?
丹霞?
四象?
萬象?
龐振一步邁出落在地上,自官道附近的販夫之處買了些散酒,如同一個凡人那般隨意游逛著。
暗自思索要不要前往萬象門拜見……
青影究竟是不是血衣樓主,為何僅有練氣修為?
他思來想去,如果孟雪線索無誤的話,那至少……青影便是顧清歡與趙慶背后之人了,且與司幽娘娘也脫不開關系。
可為什么小小楚國能匯聚這么多奇人?
這里修士很多嗎?礦脈充裕嗎?
龐振雙眸微凝,審視著不遠處的荒冢與舊宅,失笑暗自搖頭。
如此奇俊的峰巒之下,都無修士宗族安家,真不知道楚國有什么引人之處。
……
龐振思慮良久,終于還是決定親自走一趟萬象門。
畢竟這里是永寧州,自己是永寧血衣一脈的掌權者,理當前去拜訪。
當然,他自己也是存了私心的。
夜幕遮天。
龐振換了一身稍顯穩重的文士衣袍,手持經卷于離國群山深處閑游,目光偶爾遙望萬仞嶺……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這萬象門之中僅有一位元嬰初期的掌門。
除此之外便是筑基和練氣了,并無金丹修士,宗門底蘊可謂十分薄弱。
至于青影……
他沒有尋到有什么特殊的練氣女修,但如若自己親身前往那處制符小坊,應當能夠尋到端倪。
一念及此,龐振再次整理衣袍,又仔細查看手中的經卷,專門翻到了自認為滿意的一頁,邁步緩緩尋向了萬象山門所在。
夜風輕拂,星月交映。
耳邊皆盡是昆蟲的鳴叫聲,這離國深山中的蟲蛇之屬實在太多。
龐振抬頭凝重望了一眼蒼勁石匾,“萬象”兩個大字游龍恣意,顯得頗具神韻。
他再次放開元神嘗試尋索……
但下一瞬,龐振肩頭卻猛然一顫!
似乎有什么感知不到的東西,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是一只……纖美白皙的小手。
龐振緊繃著心神,緩緩轉身看向身后之人。
——是兩個化神境界的修士。
一個是血衣的人,一個是鳳皇的妖。
張瑾一抬手以蔥指拂過自己的如瀑青絲,輕甩發尾含笑道:“好久不見。”
龐振神情僵滯,嘴角微微抽動:“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