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塵剎海。
隨著中州夏氏的幾位化神親臨，各島之間的禍亂也漸漸平息。
而在那盛產月流冰的骸月島下，深邃滄海之中，神識難以探知的地方……有虛空裂隙蔓延鯨吞著汪洋。
與之相應的。
則是草木繁茂的天澤大地上，滔滔天河自長空倒灌，宛若神明的恩賜，奔行于這塵封寂寥的舊世。
存在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大河，匯入洶涌冷江。
而趙慶四人，如今便行于巨石城外的江畔，抬頭便能望見飛瀑般的滔滔天澤。
背后是青山環繞，蜿延曲徑直通王城。
身邊是清澈淺灘，沿著冷江的碎石灘，一眼望不到盡頭。
此間山水如夢，佳人相伴。
可趙慶卻一點都不覺得如何美好，反倒能自江面上撲來的冷風中，感受到徹骨的冰寒之意。
如果他只是逗弄師尊的話，想來不過是被一腳踢進江里。
可師尊非但沒有懲處他分毫，反倒認真溫柔的給他挑選了衣袍華帶……
這豈非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能感受到嗎？”
“江里蔓延的裂隙，不知通往何處。”
清艷小姐輕笑低語，似乎是忘記了清早，小徒是如何折磨戲弄自己的。
但這話語落在趙慶耳中，卻使得他暗暗咋舌心中叫苦。
楚欣跟在身后無奈暗笑，這位師尊儼然是要把趙慶丟虛空裂隙里了……
這裂于殘敗秘境中的隙縫，其中虛空躁亂猶比傳渡激烈數倍，趙慶獨自難以承受不說，更不知通往何處。
好在眼下境況來說，趙慶遠不至于活不下來。
趙慶當然也能意識到這些，悻悻訕笑著：“能倒是能，不過神識無法鎖定裂隙，隨著消失江水窺測的話，那一縷神識便會割裂消散。”
青影聽了只是淺笑點頭。
美眸掃過顧清歡略顯擔憂的神情，與自己的小徒輕語道：“以你的淺薄修為，能嘗試傳渡手段已是難得。”
“卻也不能僅借流云資體……”
“這些日子，便自江中的裂隙里，體悟一番御虛精意吧?！?/p>
大小姐黛眉淺舒，笑起來尤為美艷動人，可落在趙慶眼中卻使的他頭皮都有些發麻。
不過也只能笑著緩緩頷首，表示接受師尊的安排。
他當然聽話。
他怎么可能不聽話呢？
這尤為親密的師徒傳承，是他勾搭師尊的根本底線。
如果師尊要他站著，他偏躺著。
師尊要他往東，他偏往西。
師尊要他練槍，他非要耍劍。
每每都如此的話，那別說是這師徒親近的玉京界了，就算在夏皇界交過學費的，也得被勒令退學。
況且樓主當真在很是用心的帶他教他。
即便眼下懷著懲處的意思，也是帶他體悟傳渡手段。
趙慶對此尤為珍惜。
畢竟他曾經眼巴巴的在灶坊，練氣修了十幾二十年，別說如此盡心的美貌師尊了，除了執事連個筑基內門都沒見過。
故而，他不時就給清歡一個眼神示意，表示安危無礙。
寓教于樂嘛！
自己大不了遭些罪，也認真體悟一番殘境裂隙，完事兒繼續勾搭師尊就是。
……這波根本就不虧。
“小姐這算懲處我嗎？”
一念及此，趙慶還輕松笑笑，跟師尊調笑搭話。
清艷女子美眸輕掃，笑哼一聲淺淺咬字：“體悟秘境裂隙，對你破丹化嬰，精研傳渡，都有不小的益處。”
“本小姐還不至于一點小事就將你如何?！?/p>
呃——
對對對。
趙慶心下無奈腹誹，再次給清歡一個放心的眼神。
畢竟楚欣還在身邊呢，即便身闖裂隙出了意外，也不至于嘎嘣就死。
他轉身凝望滔滔江水，神識鎖定冷江深處，那些不時蔓延開來的恐怖裂隙……
心下暗暗提氣繃緊，與楚欣轉瞬溝通過后，縱身而起便掠入冷江深處！
噗通——
幾乎是剎那，趙慶耳邊的風聲皆盡消失，只剩下江流涌動的隆隆悶響。
翻騰洶涌的碎礫與泥沙遮掩視線，那肆意蔓延的殘敗裂隙……猶似要擇人而噬，神識臨近都被撕裂粉碎。
便如同一雙雙深邃狹長的凄厲獸目，注視著此間天地的山河與生靈。
趙慶避水凝神臨近，心下當即便有強烈的生死危機浮現，使得他神魂都隱隱顫抖。
當初在尋瑤殿外，他初試自己的傳渡手段，僅僅只是御虛十丈，尚且落得滿身血傷。
如今這莫名自天地間裂開的縫隙……
能咋辦呢？
如果這勉強算師尊當一天女友的代價……下次還敢。
他心下暗嘲輕笑。
即便楚欣就在江畔守著，卻也沒有魯莽嘗試臨近，而是先行催動含光劍意，去嘗試摸索某處裂隙。
可正是此刻。
隆隆悶響的江流之中，似隱約回蕩著某個女人的疑惑笑語——
“你去干什么？”
我去干什么？
趙慶原本繃緊的心神，不由為之一怔。
他根本就不用聽，神識輕掃就知道是青影在開口笑著。
清歡原本擔憂緊蹙的眉眼間，此刻也盡是古怪與疑惑……
？？？
你特么的有病？
不是你讓我來體悟的？
趙慶轉瞬思索便有了猜測，心知自己可能是被耍了。
不過卻也沒有在意，畢竟他清早還耍師尊來著。
但還是佯裝疑惑不解，沉默著掠回了江畔，滿是詫異與青影的笑眸對望。
實則心里，跟癲子師尊玩玩鬧鬧竟還很是享受。
“你如此臨近，免不了被繚亂虛空傷殘，還如何體悟？”
清艷小姐笑眸中滿是玩味，臉上還沾染著濺落的水花，隨意點評小徒：“不笨嗎？”
？
趙慶心神微微顫動，總覺得像是在跟師尊打情罵俏。
被小姐罵笨竟還給他罵爽了……但他不說。
當年的小青影他也見過，但他不屑一顧。
如今的青影其實依舊是那個人，只不過出落的豐盈貌美。
加上血衣樓主的超絕濾鏡，盡心宛若長輩的親近陪同，的確能扭轉太多的東西。
而且畫個眉真的很降齡，以往成熟高貴的清倦女人，似都靚麗親和了太多。
好看。
想日。
“依小姐的意思，那要如何？”
趙慶與楚欣對視一眼，繼而回望小姐，輕語疑惑著。
心里則難免感慨，師尊這條小騷龍，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帶著司禾騎上去，甚至這輩子根本就騎不上去。
主人，你想騎嗎？
幫幫忙呢我說？
腦海中陰華輕蕩，傳來司禾的嘀咕：“跟她玩兒唄，我看她就挺樂呵的。”
“讓她感覺到，你在被她耍，她就想接著跟你玩……我猜的?！?/p>
趙慶：？
什么逆天主意？
這還用偽裝？咱倆本來不就是在被她耍？
司禾：……
此刻。
清艷女子美眸撲閃，輕笑與趙慶疑惑的目光對視少許，似乎這小徒究竟什么心思，她一打眼就能看穿。
不過也只是笑了笑。
隨意踱步帶著徒兒行于江畔：“你不是想學黎神的探虛手段？”
探虛手段……
“正是。”趙慶收斂了幾分心思，認真點了點頭，帶清歡和楚欣一起跟隨邁步。
所謂探虛手段，自是玄女那晚，揮手間劃破虛空，自不知名的秘地摸出面具的神異術法。
可身邊小姐下一句話，卻使得他們三個都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只見女子輕笑掃了徒兒一眼，隨口應允道：“走吧，回黎山釣魚。”
釣魚？！
楚欣美眸豁然閃爍，與夫君和清歡傳音溝通瞬息。
顯而易見。
師尊所謂的體悟修行……是自冷江之中，釣滄海孱魚！
那能釣到嗎？
想來是借玄絲珍線垂入裂隙，憑神意遙知化外滄海！
即便秦楚欣浩瀚修為，思及此處也為之動容震撼，自此秘境冷江下餌，于無垠滄海收魚……
何等垂釣一界的氣魄??？
趙慶和清歡，儼然也都明白了小姐的意圖。
玄女那般探虛取物的術法，在這殘破秘境中或許好用，但真正到了玉京天地，她卻是根本做不到。
而垂釣冷江，卻也與探虛取物近似，而且根本不用伸手……
把手伸進繚亂破碎的秘境虛空，不會受傷嗎？
為什么不下魚鉤進去呢？
不笨嗎？
趙慶：……
他不得不承認，師尊的確多少有點腦子。
但很顯然，尋常靈材進入裂隙，頃刻便會化作糜粉。
趙慶心思浮動，與司禾交流著，漸漸琢磨出了些許意味。
……
·
晚霞鋪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美輪美奐。
穆南大地，黎神祠后山。
磅礴氣血撐起了九曜封印，傾覆籠罩著某處狹小山谷，有洶涌江水于此而過。
清歡取來了黎祠中的石草燈，使得交錯的昏黃光影籠罩著江畔。
趙慶則是和楚欣一起，陪在師尊身邊挑選著法衣絲線……
他此刻心中很是古怪。
何曾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帶著清歡和楚欣，陪血衣樓主在化外秘境的江邊釣魚??？
而且并沒有太多玄機，當真是不折不扣的釣魚。
“這幾件是天衣閣的法衣，當時花費不少靈石，有些靈材我也不識?！?/p>
“這道靈寶飛索取自白原，或許也能用來作魚線。”
趙慶懷揣著古怪心思，跟師尊細細講述著，一起挑選線材。
昏黃燈影灑落江邊，當真有種錯亂的夢幻之感。
青影隨意看了看趙慶遞來的物件，儼然不是很滿意。
還是親自查看了他的儲物戒，翻找取出兩道碎星的女子傀儡：“把這兩具傀儡的經絡卸了。”
“能夠抵得住秘境裂隙的絞殺?！?/p>
趙慶：？？？
下血本了這真是。
碎星兩道金丹傀儡的堅韌經絡，用來當魚線……
以他的手段拆都拆不下來，便交給楚欣去嘗試糟蹋珍寶了。
另外也毀了十六件極品靈槍，靈力淺淺煉化后用來當做魚竿。
好在他此前從血衣瓊寶原摸的東西很多，不然連線材桿子都湊不出來。
至于魚餌倒是簡單。
溫養氣血的香露大都避水，也能吸引魚獸，隨意涂抹就是。
四人前前后后，忙碌了兩個多時辰。
直至夜幕傾壓而下，昏黃的石草燈灑落朦朧，這才完成了所有的工序。
該說不說，青影是有點兒花活在身上的。
“清歡的靡朱香，適合垂釣小斑，剪崇?！?/p>
“這紫珠的愈魂散，你可以試試釣些靈智未開的海妖了?！?/p>
“亦或將本小姐的血跡，融在靈絡盡頭……海鯊鯨虎也能釣?！?/p>
昏黃山谷，朦朧江岸，不可見的九曜籠罩。
四道散發著氤氳流光的靈材經絡，各自錘入深藏于冷江之下的裂隙中。
趙慶手握魚竿，神識環繞在濁江裂隙周圍，當真有種極為超然的錯覺，卻又感到很是荒謬。
聽著不遠處師尊的輕語，他滿是古怪的側目笑道：“這一坐可能就到明天了，師尊不再處置我了？”
聽聞此言，清歡和楚欣也都暗自提起了心思。
明天到王城取衣物金帶，還以為夫君今天晚上會很慘呢。
清艷小姐屈身倚坐江岸，隨手將魚竿放在身邊，閑笑低語：“為師何時說要處置你？你在等什么？”
?。?？？
趙慶聽著心神一蕩，隱隱感覺被撩撥了一下心弦。
但卻又極為怪異的有些失落。
似乎自己戲弄師尊，師尊一點兒都沒有羞惱報復，使得他莫名有種難言的挫敗感。
更有種良心都會很別扭的不安壓抑。
可正當此刻。
那清艷女子美眸望來，淺笑與他對視一眼，隨口調笑鄙夷著：“明天你去取了衣飾，仙路前帶給嚴燁？”
趙慶：……
“不給?！?/p>
他言簡意賅，輕笑收回了目光。
青影聞言心下暗笑，也無所謂小徒在琢磨什么。
只是美眸遙望江水輕語：“為師贈你的，你收著就是?！?/p>
“明天帶清歡去取衣吧。”
女子平靜的言辭落下，使得這江面一時都變得靜謐，似乎夜風都隱隱沉默了。
不光趙慶司禾雙雙詫異，清歡和楚欣也都各自心中升起思緒萬千。
任誰都能聽出。
這位師尊說笑過后，言辭變得平靜，更多了一抹內斂的溫柔，尤其是小徒還三番五次的調戲她。
為師贈你的，收著就是……
宛若幻夢一般的輕語，直直使得趙慶一時心中五味雜陳，竟分不清是應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只是覺得別扭而又愧疚。
清艷師尊感覺到小徒的沉默，便美眸輕掃而過淺笑提醒：“專心釣魚。”
她當然有的是手段整治趙慶。
但就想看趙慶這么不上不下的，要不就在一旁陪著，要不就去門外站著。
什么重罰什么戲弄也不會給……踢都不會再踢了。
她怕趙慶跟清歡一樣，會從中得到莫名快感，反而讓他舒服了。
“嗯……師尊，謝了?！?/p>
趙慶輕聲低應，緩緩收斂了幾分心思。
只覺心中壓抑著什么激蕩的暖意，也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欲望……一起洶涌翻騰。
師尊并非沒有給他懲處。
分明就是在一刀一刀往他良心上扎，又將他的僅剩不多的良心點燃。
特么的。
趙慶現在，頗有一種很是無語的錯覺。
便如同一個姑娘不停地撩撥自己，自己則輕笑溫和撫過姑娘的容顏：“不可以，我是你爸爸?！?/p>
嗶了狗了！
不知不覺間，手中魚竿輕輕顫搖，散發著流光的靈材經絡倏地繃緊。
這才將他的繁雜思緒拉回了江邊。
上魚了！
秘境裂隙之外的滄海魚獸！
與此同時，不遠處也傳來了師尊的輕語：“別動，火澤睽，去找那條魚，用心?！?/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