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時，天色漸亮。
晨光熹微。
如意山。
浩蕩仙家修行之地，山勢如劍指蒼穹，峰頂繚繞七彩云煙，仿若被朝霞以巨筆潑墨揮毫，勾勒出縱橫交錯的劍痕溝壑。
圣山絕巔，正有數位煉虛大能匯聚磋商，周遭環繞著被拘來的十四座劍碑。
這其中或老或青，男男女女，圍坐低話著封劍之事。
“無回海大亂，恐有兇劫將至。”
“師尊赴約靈望谷，至今未歸。”
“于我等而言……或可有望隨宗主掙脫，但十四柄鎮域劍，還是依師叔所提，留下傳承為好。”
“何謂之有望？”
“即便是以柳師之能，也護不下如意道統？！”
“師尊固然有資格有手段……”
“可師尊畢竟不是獨自一人，此劫大世之爭……不知多少生靈祭道。”
眾人已是世間絕頂大能，如今卻也言辭滿是難明的擔憂，不安揣測著真正的天意。
而另有一位風姿不凡的女子。
白衣烈烈，立于五人身畔望著刺眼的朝霞，似是出神，始終不語，黛眉間鎖著一抹憂愁。
……
歲月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在大世之間。
時光不會因天崩便顯得急迫，更不會因地陷而止步不前。
便如此刻。
這如意宗的圣山絕巔。
同樣還有三十余道身影匯聚，默默審視聆聽著歲月長河中的冗余。
九劍仙路，玉京十二脈大多至此。
天香缺席、血衣缺席、南仙缺席、紫珠缺席……
準確的說，天香倒也不算缺席。
眼下楚紅檸便挽著骨女的藕臂，帶著葉曦一起擠在白玉這邊，水眸微瞇，盯著那歲月幻影中的白衣女子沉默。
其余諸脈自也相同。
尤其是姬夢、光頭、骨女……
“沈俗？”
葉曦幽幽輕語，美眸深處滿是凝重的審視。
似是在琢磨著，那道格格不入的身影，究竟是劫前的煉虛大能，還是和他們一般，踏上仙路的看客……
“逐月劍主，沈俗。”
骨女輕輕抬眸，如此肯定。
繼而與紅檸水眸對望，相互頷首。
眼下好友間自不會有什么情長吵鬧，這位白玉行走著重提醒著大家：“如果光頭和我的感知不錯。”
“她波動就在化神之上……極強。”
“聽眾前輩先賢所論，眼下應是道劫臨近，要封劍入碑留下傳承。”
聽聞此言。
大家皆是疑惑側目，望向白玉一行滿是古怪。
肯定啊。
這還能不知道是在討論什么嗎？
可眼下這沈俗，怎么感覺有什么心事一樣，安靜出神也不跟身邊人交流？
“嗯……她確實有點奇怪。”
檸妹不等光頭吭聲，輕哼一聲便點頭柔聲講述：“她最后活下去了，和桃仙一起，帶著如意劍。”
“眼下可能已經知道了什么，所以看上去有些心事……”
姬夢聞言為之一怔，跟著紅檸的思緒錯愕道：“她能知道什么？這節骨眼上，即便煉虛修為……還能預知道劫中誰會死？”
此話使得不少弟子紛紛對視，頗顯意外與疑惑。
畢竟數萬載歲月之前，這位逐月劍主的表現，的確很奇怪……
南宮瑤杏眸一瞇，神情無奈顯露幾分鄙夷。
悻悻吐槽著：“她這會兒不知道誰會死，但很可能知道，誰會活下去啊！”
嗯！？
寧夜水月雙雙抬眸，眼底閃過幾分茫然。
這反倒使得南宮瑤怔了怔。
不曾想。
都到如今這個節骨眼了，此代天下行走中，竟還真有人不明白天道殘片的存在。
她索性搖了搖頭，輕聲低嘆道：“……如意劍能庇她與桃仙，不染死劫。”
“柳義很特殊。”
“如意劍，更特殊。”
“本身便屬于天地之缺……”
“沈俗這會兒應該已經知道了，她自己和桃仙，是柳義決定必須活下去的人。”
很顯然，各脈行走不可能一竅不通。
寧夜神情當即一凝，目光灼灼盯上了沈俗，自語呢喃：“天命……？”
天命！
此言一出，諸脈弟子目光顫動，神情閃過莫名震撼。
更有甚者，滿目茫然的皺起了眉頭。
因玉京星闕傳承不同，各脈之間的言辭理念，也有些差別。
這般境況。
在血衣，喚作青龍入命。
但其實除了真正的往代天下行走，沒有什么人知道其含義。
而在白玉碎星，則是喚作天命。
又如曜華闕與天香樓，將其成為‘祂’的一部分。
及至離煙，更是稱之為應星，即應劫之星。
往代行走自水嶺離開，便是去往九界，尋找可能存在的應星。
但不管玉京諸脈有何差別。
那東西……其實就是天道殘片。
可這些事情。
幾脈行走多少有所耳聞，隱隱了然。
但對于踏上仙路的某些弟子來說，可謂是驚天動地的大秘密！
尤其是對于卓虞，游暖！
這兩位曾經爭鋒過天香城的姑娘來說。
這會兒混在諸脈人群中，簡直是覺得日月都顛倒了，滿腦子七葷八素的！
沈俗啊！
沈俗她們認識啊！
不是幫紅檸和司禾，爭天香城的那個九劍師妹嗎！？
怎么踏上仙路之后……
好家伙！
竟然自近四萬年前的歲月中，見到了沈俗！
而且！
天命！
大道殘片！
她怎么還和傳聞中的天命有牽扯！
大道殘片能庇護生靈，不染天地道劫！？
這樣的話，血衣行走趙慶，被稱為青龍入命，算是身負天命嗎？
眼下。
各脈修士目光復雜，對望之間飽含意外與震撼。
更甚至。
在翠鴛行走的言辭之下，都有些不在意那詭異非常的沈俗了……
碎星寧夜更是心下一震。
當即目光灼灼，盯上了骨女：“趙慶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白玉行走冷艷佇立，回望寧夜微微蹙眉，顯得有些疑惑。
那副模樣活像是在說……
你問我做什么？
我能知道嗎？
我白玉的天下行走，跟人家血衣的天下行走，又沒有什么親密交流，你盯著我問？
見此情景。
不說寧夜滿目無語，諸脈弟子都隱晦流露幾分古怪之色。
前些日子在九劍圣地的鴻信居，骨師姐跟趙行走張揚示愛，都登上翠鴛的晨簡訊息了啊！
莫說親密交流了，眾人目光交錯之間，甚至都覺得……你倆純粹是唇舌相濡負交流啊！
但眼下，骨女姿態優雅從容，神情仿若面對流言的冰山仙子……
還是檸妹嬉笑應聲，替好姐妹擋下問詢。
她作為血衣行走的道侶，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的秘密？！
此刻無奈一笑。
輕輕頷首，如實應道：“……我也不知。”
“眼下還是跟上沈俗，看看她接下來會去哪兒吧。”
“南宮師姐一起嗎？”
南宮瑤：？
矮子蘿莉滿目鄙夷，隱晦瞪了紅檸和葉曦兩眼。
這有什么不能說的……反正幾位走得近的，大家心里都有數。
她這個翠鴛行走，更是明白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關于天道殘片。
相比起趙慶……司禾才顯得更加不同尋常，山海乘黃之身！
小蘿莉心下腹誹。
此刻卻也沒有多說什么。
輕輕點頭之后帶著翠鴛四人，臨近了白玉一脈，打算跟緊沈俗的行徑，去發現一下劫前歲月的舊事。
不過光頭神情古怪，大眼睛清澈如水。
還是追問道：“趙慶他們還沒到嗎？”
“你們沒有去找？”
趙慶啊……
到不了了。
骨女紅檸和葉曦，心里跟明鏡似的。
檸妹無奈搖了搖頭。
依舊如實應答：“應該就快了，司禾已經去找了……可能他們迷路了？”
聽此玩味笑言。
大家皆是心領神會。
不用想也知道，趙慶很可能……沒打算來這邊？
說不定跑去哪兒了。
不過眾人也沒有太過意外。
畢竟紫珠那邊，已經有弟子途徑九玄，得到了消息。
紫珠一脈留在了九玄殿，體悟劫前的大修傳承。
這會兒，眼看大家對血衣行走充滿好奇。
姜言禮不由朗聲笑著擺了擺手。
“哈哈哈——”
“此前云海仙路，賢弟力挽狂瀾。”
“眼下帶著師妹走走歲月，便就由他們輕松逛逛吧。”
“這邊有咱們足以，索性也沒什么危險。”
一聽這話。
檸妹當即淺笑側目望了一眼葉曦。
夫君那邊是輕松逛逛嗎？
想來現在，都已經逛去萬神闕了……
反倒你這個鳳皇行走，竟然沒在萬神闕，來了如意山。
骨女見兩人眼底的古怪，仿若什么都沒有看到。
只是平靜點了點頭，續上之前的話題：“柳義前輩應該會自靈望谷返回。”
“咱們緊隨沈俗查探，等候她與柳義交流，想來能發現當年歲月中，天道殘片與道劫的關系。”
白玉行走如此提議，同南宮瑤一行聯袂。
不過眼下大家，其實不太想跟著沈俗。
畢竟面前，就是十四柄鎮域神劍的傳承封碑之論！
若能自這些煉虛大能手中，親眼得見神通演化，如何封劍入碑，如何引傳承拆解……
那才是九劍仙路上一等一的機緣！
封傳承入劍碑之舉，對于神通的拆解精細，無疑是稱得上手把手的教了……
即便天道殘片的秘密又如何？
眼下什么是現成的機緣，大家還是分得清的。
知道了秘密，也不過是一樁陳年舊事。
而留在此地，若能體悟任一一柄神劍傳承……
等脫離仙路之后，很可能便是當代新的劍主！
頂尖的機緣，連帶傳承四萬年的鎮域之劍……依自身的情況來看，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尤其含光劍、截云劍、天傾劍，早就已經被收入囊中。
逐月劍開啟仙路消散后，九劍圣地僅剩下十柄劍……
眼下血衣一脈和紫珠一脈沒來，才正適合大家分一分機緣啊！
否則豈不是還得商量爭搶？
九劍行走皇甫鳴沉默少許。
第一個搖頭，繼而便帶人盤膝入定。
仿若端坐于歲月之外，安靜聽著幾位煉虛的爭論，等候劍碑神通的演化與封印。
他回望骨女一行，皺眉解釋道：“我之前在圣地秘境接觸過雁徊劍。”
“眼下想試試體悟傳承……”
“你們去。”
姬夢：？
他神情古怪，留意小皇甫一眼。
當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我云海一脈也不去，我們也悟劍。”
小南宮聞言，悻悻與骨女對視一眼。
鄙夷回眸：“你手里不是有劍？”
姬夢：……
我有嗎？
截云劍嗎？
那玩意兒，司禾手一招，劍就跟著人家跑了……
我就好像是個給人抬劍的崽……
他稍稍沉默，繼而風度翩翩，從容笑道：“無塵劍，我覺得更適合我。”
光頭一聽。
清澈目光變得渾濁，盯上小姬言辭幽幽：“那我們呢？”
“你想要兩個？”
姬夢神情悻悻，聲音漸小。
“反正趙慶和楊霄也不在……咱們分一分……”
……
·
而正當諸脈打坐觀摩，等待悟劍之時。
距此數十萬里外的曲海之下。
天衍遺跡。
那倒懸冰山所封的殘缺大殿內。
趙慶、司禾、王姝月、顧清歡，周曉怡。
五人同樣是安靜打坐，寧心靜氣。
目光凝重審視著整座大殿內不斷演化的秘紋。
那星輝倩影消散過后，所化的流光宛若將殘殿補全，勾勒出了一片極為繁奧的立體星圖。
此刻整座大殿，星軌交錯耀眼至極，浩浩蕩蕩流轉不定！
“以姝月為根，我記下前側變化，清歡上側變化。”
“曉怡能者多勞……”
趙慶也不知道這星圖傳承，會顯化多久。
如今只得迅速布置著。
司禾也凝重點頭，妖瞳如炬，飛快審視著五人腳下的星痕流轉。
既然小姨說是天衍傳承。
那自然是發現了這片星圖，和天衍圖錄的關系，她的璇璣瞳親眼見過圖錄秘境中的變化。
眼下一起幫她記下，過后再琢磨不遲。
若是耽擱光景，異象一晃消失了，那可就大條了……
畢竟只是歲月中浮現的一些留影。
唯可惜這般歲月光影中，小姨的璇璣瞳姿體無法揣摩。
但很顯然……了不得。
姝月神情有些慌忙，明眸卻又澄澈凝望，下意識便意外猜測：“是推演天地的神通？還是補天之術？”
“這傳承完全是藏起來的。”
“天衍令留在了飛仙地……星痕傳承竟然在四萬年前顯化……”
提及此處。
趙慶司禾不由慎重對視一眼。
顯而易見。
等這星痕消散后……就全都沒有了。
而且天衍令、天衍圖錄、天衍傳承，竟然根本就不在一個時空！
分屬不同的方位，不同的時間出現！
藏的能是什么啊？
不就是被劫前諸教仙神，斬斷的補天道統？
聽那圣女言辭，這甚至與天衍的血仇利益都無關，純粹是等待天道殘片的引動，在給世間留下昔年的補天大道……
他們眼下，自是先將這道統保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