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張平安幾人出來走遠后,小魚兒才問:“爹,你是不是吃準了周鼎不敢自我了結,所以才這樣說的?!?/p>
“我要是不徹底激他一下,打破他的矛盾,他始終難以邁過這個坎兒,最后能不能想通,看他自已了”,說完,張平安再次忍不住有些唏噓的嘆了口氣。
頓了頓后,才道:“不過我猜他八成不敢,事情都已經過去這么久,他要想動手早就動手了,總能尋到機會,那些所謂的皇室宗親,其實和他關系還很遠,平時也并不親密,他也談不上為了這些人茍且活著,純粹是他自已怕死罷了,話說回來,他要是真覺得死了比活著好,我也愿意成全他,剛才那些話不是騙他的?!?/p>
“算了,你們父子倆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成王敗寇,本就是歷史巡演,沒有對錯之分”,錢英勸道。
哪個王朝底下沒有累累白骨堆著,張家這個還算好的。
…………
時間一轉眼又過去幾日,很快來到登基大典這一天。
寅時末刻,開封別院中。
夜色尚未褪盡,大堂中已燃起百根巨燭,將整個別院里外照得如同白晝。
檐下懸掛著嶄新的絳紗燈籠,每一盞上都以金粉寫著“大靖受命”四字,兩側階踏旁侍衛肅立,甲胄鮮明,長戟豎立,刃光映著燭火,寒意森然。
因為之前周家皇室離京不算體面,是從京中逃出來的,所以隨行帶的內侍并不太多,主要是伺候張家幾人,其余的院外的,便還是由尋常奴仆伺候。
本身也是非常時期,張平安也就不講這么多規矩了,一切從簡!
此時內侍們已經忙碌了整整一夜,尚衣局出身的宮女捧著緊急加工趕制出的袞冕——十二旒白玉珠旒冕、玄衣纁裳,衣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裳上繡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整整十二章紋,每一針都含著金線,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另有人在反復檢查玉輅,鋪設天子專用的紅色地衣,并準備登基后祭祀太廟用的貢品。
樂工是最稀少的,臨時還從開封城內找了不少人來湊數,現在也已在廊下就位,手持琴、瑟、簫、管、笙、竽等依次陳列,只待禮官到了時辰后一聲令下。
正中的御座此時空著,御座之后立著一柄巨大的絳紗扇,扇上繡著升龍吐珠,御座之前,還陳列著象征著受命的八寶,皆以黃綾覆蓋,置于紫檀案上,除了玉璽和印鑒之外,其余全是從周家皇室那里直接照搬過來的,之前周鼎用過。
也就是張平安不講究這個忌諱,臨時現做也來不及,所以便省了,用現成的,換旁人不一定樂意。
人靠衣裳馬靠鞍,之前張平安便已經很有了一方藩王的氣度和風范,等換上帝王冠冕服飾后,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好幾歲,更加威嚴!
不夸張的說,真的仿佛身后在冒著金光一般。
小魚兒一時都看呆了片刻,隨即便是夸贊,其實不光是他,就連李氏和于氏第一眼看見的時候也呆了一瞬,贊嘆不已。
張平安聽的好笑,他自已倒沒覺得怎么樣,反而是覺得兒子兒媳幾人今日光彩照人的很,氣勢斐然!
卯時正刻,鼓聲自不遠處響起。
文武百官自待漏院起身,按品級列隊,三公三孤在前,中書門下兩省及尚書六部官員隨后,九寺五監、諸衛將軍依次而行。
文官服梁冠、穿緋袍,武官戴貂蟬冠、著紫繡衣,各自身后跟著捧印、捧劍的屬官。
有好些人官服都是臨時在開封城中花了大價錢找繡娘趕制的,不然今日連官服都湊不齊,那可就真的是有點說不過去了。
“跪——”
贊禮官的聲音在前方回蕩,百官齊齊跪下,只聽得衣甲摩擦的窸窣聲和遠處傳來的晨鐘。
“三上香——”
禮部尚書捧著鎏金銀香盒,一步步登上臺階,在御座前的香案上點燃第一炷香。
香煙裊裊升起,穿過殿檐,融進尚未散盡的夜色中。
此時,東方天際已經泛出魚肚白。院外的御街上,百姓們早已被禁軍擋在幾條街之外,不少人都在低聲議論著這位即將登基的新君,從農家子到皇帝,經歷可謂傳奇,好奇者眾。
待到了吉時,張平安才起身過來,身后是黃麾仗、青龍旗、白虎旗、朱雀旗、玄武旗、五星旗、五岳旗、二十八宿旗,共五百余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持戟的禁軍分列兩側,每走十步,便有贊禮官唱道:“圣躬萬?!?/p>
聲音一道接一道傳下去,響徹院內外。
玉輅一直至階前最高處停下,張平安下輦,由兩名內侍攙扶,站于御座前,袞冕沉重,十二章紋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起光華,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繁復的一系列儀式后,終于鐘鼓齊鳴,堂下樂作,張平安也算松了口氣。
樂聲中,群臣三跪九叩,每一次跪伏,都齊呼萬歲: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呼聲與鐘鼓聲交織在一起,在大堂的梁柱間回蕩,又穿過大門,傳向整座開封城。
同一時刻,八百里外的淮南作為陪都,留守的大臣也在率領淮南文武官員,面朝西北的方向,設香案,望闕行禮。
陪都的規模不及開封,但儀式也是一絲不茍,也是三跪九叩,也是山呼萬歲,只是沒有鐘鼓之樂,沒有黃麾儀仗,只有官員們整齊的跪拜和遠處傳來的江淮濤聲。
綠豆眼自覺自已是不負重托。
一個新的時代,在這鐘鼓聲中,悄然開啟。
從今以后,今日在史書上便稱為大同元年,不知道又會給百姓們帶來哪些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