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沒想到的是,開封給他報信的人剛到,那邊御史衙門已經接到了一整車的狀書。
但他一點擔憂都沒有,自己不過四品下,雖然任職應天府,終歸還不算朝堂高官,彈劾有個屁用。按照慣例,只要上書自辯,連罰俸都不會有。
就在他準備好了酒宴,定下了藝伎,為接待御史而忙碌的時候,負責掌控本地民情的參軍突然來報,欽差被截胡了。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普通的彈劾么?
參軍說,我也不知道啊,手下看見城外十里驛站,許多鄉民攔路告狀,截住了欽差。
章惇更懵了,欽差,因為什么差事的欽差?
酒宴也不準備了,立即回衙門,指派自己的書佐、幕僚,趕快發動關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兒。
在三百里外的開封,他的父親章俞稱病在家,緊鎖門戶。
家中老幼一片茫然,心說老爺今天怎么了,突然下了禁足令,連門都不讓出了。
章俞如今已從大理寺卸任,又無館閣,平常只負責一些宮室子弟游玩的幫辦。比如去游園、劃船、踏春什么的。
看老爺驚慌的樣子,大伙都不解,咱家這個買賣,還能得罪什么人不成?
書房里,章俞面色鐵青,握著毛筆遲遲不下筆,眼神釘在墻角的陰影,不知想些什么。家里管家通報,有族人來訪,態度強硬,非要見本人不可。
“誰?”
管家遞上來帖子,是主枝的大兄,蔭官在群牧司任職的章韜。
不見不行,他收拾了桌面,親自將人從側門引了進來。倆人相見,還沒說話,族兄一巴掌給他扇了個趔趄。
從袖中取出財經周刊,甩在他臉上。
“如此隱秘之事,外人如何得知?”
他垂著頭,也不敢吭聲。都怪自己當年不檢點啊,要是能管住二弟,何至于出如此丟丑之事。
章韜給了他兩個選擇,自戕明志,或者帶著章惇滾回老家。這一代里,章家有三個人物,章楶、章衡和章惇。其中章楶走武將路線,如今在西北追隨王相公辦事。章衡更牛逼,狀元及第,之前出使遼國升了官,如今在真定府做知州。
但這倆人歲數大了,四十奔五十,保章家這一代的富貴沒問題,但長遠來說,缺少一個高官角色。
于是,章韜投資了章惇。
從應學到科舉,再到觀政考績,最后捧上南黨的前臺,推他到商丘做了應天府尹。
在計劃里,章家在朝廷的下一代領袖,就是章惇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章俞這個混蛋,居然把老底兒讓人漏了,這對一個尊奉德行為先的官場,章惇他臟了。
章俞憋呲了老半天,捂著臉嘆息,他已經想了一上午,消息絕不可能是從自己這里走漏的。當年事發,族里已經做了處理,孩子生下來把生母就改成了自己妻子。
福建離開封三千里,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三十年前的事情。
章韜一指后宅,意思是,你個浮浪子,是不嘴上沒把門的,把話說給了女人。那女人的嘴能嚴么,還不把你給賣了!
章俞一轉身,從書案后面拽出來把匕首就要往后走,卻被大兄給罵住了。
當務之急是辟謠,不要節外生枝。如果能挽救,他還是愿意給章惇一個機會的。
汴京城,八卦之城。
別說大臣,連皇帝的香艷事都敢寫上小報的地方,章惇這點花邊,很快就成為了茶閑佐料。更有甚者,撲局放出博彩,賭事情真偽,一賠三。
要說八卦還有潔身自好,止于智者的。可關撲,從上到下就沒有不玩的,畢竟財經周刊都有馬彩專刊。
九月份,市面上最熱鬧的消息,居然不是西夏重新稱臣,而是應天知府是亂倫生的。
很快,章俞付費登報辟謠,言辭鑿鑿,聲稱章惇絕對是正妻所生,絕無謠傳之事。更點名主旨,這是黨爭潑的臟水,說章惇才華灼灼,政績斐然,顯然是惡了蘇軾,威脅到了他開封府尹的位置。
矛頭直指蘇軾,批評他小人幸進,攀附歐陽修,結交商賈,是朝廷的禍害。
蘇軾無辜受到牽連,還特意寫了篇自辯交給趙頊,表示他絕對沒有參與這件事。咱這開封府尹都當到頭了,下一步就是入政事堂,犯得著搞他一個新秀么。
就在章俞自辯文章發布不久,小報繼續爆料。這一回可就不是財經周刊那樣的寥寥數語了,而是將時間、人名、事件,詳詳細細,徹徹底底的給描述了一遍。
更稱此事在蘇州廣為傳播,士林無人不知。
事情說的有鼻子有眼,連章俞少年時干的其他齷齪事兒都敘述了一遍??礋狒[的不嫌亂子大,多有到章俞門前求證的。
另一邊,章惇得知開封輿論對他的狙殺,眼前一黑,暈過去好幾個時辰。
完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怕是要結束了。
朝廷人才濟濟,為什么要用一個私通亂倫而生的人呢。先天德行有虧,在這個追求成圣的時代,劣勢太大了。
更可怕的是,幕后之人不光是在德行上攻擊自己,政務治理上也沒放過。
攔截欽差告御狀,已經把自己推入了深淵。
不光將近一年來所有施政的害處都歸到自己身上,更扣了一個“阻撓新政”、“奪民商之利”的帽子。
趙頊最看重什么,當然是搞錢。
應天府尹不但沒搞到錢,還阻止官家自己人搞錢,甚至還搶了官家的錢。
一時間,血壓上升,頭痛不已。
開封,玉津園。
濮王、錢韋明、蔡京,三人陪著李長安吃火鍋,聊著應天府尹人選推薦的事兒。
章惇下課已成必然,接下來,要給運河開發事業放一個自己人。蘇軾手里人多,學生小二百,還有蜀黨,雖然府尹不一定夠格,但屬官和知縣、主簿之類的,車載斗量。
濮王主要是代表趙頊,他不發表意見,聽了回去匯報就行。
蔡京掏出來一大堆紙條,都是通過關系,想來找他求官的。其中以福建老鄉居多,從進士到舉人,甚至還有二代蔭官的。
他提了幾個,說是忠心無虞,手里有他們的把柄,很好控制。
看了一圈,李長安嘖著牙花子,卻始終不點頭。沒什么名氣啊,早知道應該把王雱或者蘇轍抽回來一個。
對于大宋文人的政務水平他沒了解,一幫詩人書法家,想必連蘇軾的一半都沒有。
要不,推洛黨上位吧!
回京路過洛陽,邵雍極力跟自己推薦程顥、程頤,是不是該給洛黨點甜頭了呢。